三个孩子已经坐在桌边了。大女儿阿珠八岁，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眼睛很亮，黑溜溜的，像两颗葡萄。她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粒米。二儿子阿木六岁，坐在阿珠旁边，碗端得不太稳，粥洒了一点在桌上，他赶紧用手指抹起来塞进嘴里。小儿子阿水四岁，还不太会用筷子，趴在桌沿上，嘴巴凑着碗边吸溜，发出响亮的声响。
陈阿土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但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孩子们。
阿珠的碗已经快见底了。她喝得很慢，但还是喝完了。她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看着锅里。锅里的粥已经不多了，她不敢自己去盛。
陈阿土把碗里剩下的粥倒进阿珠的碗里。
“爹，你还没吃饱。”阿珠说。
“爹吃过了。”陈阿土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重新坐下，拿起渔网继续补。他的手在动，但他的脑子不在渔网上。
他在想一个事。
前天，村里回来的那个年轻人——林阿财，比他小五岁，以前一起在码头上扛过包——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脚上蹬着一双新胶鞋，从琉球回来了。林阿财在村里走了一圈，全村的人都出来看。他带回来的东西让人眼红：两包白糖，一袋面粉，一匹蓝布，还有一块机械手表。
林阿财说，琉球那边，干一天八个小时，一个月能挣五十块大洋。管住。孩子上学不要钱。
五十块大洋。
陈阿土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算。他在码头上扛包，一天从早扛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个月挣不到十块大洋。出海打鱼更惨，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两三块，运气不好连网都赔进去。
五十块。是他的五倍。
而且孩子上学不要钱。
陈阿土看了一眼屋里的阿珠。阿珠正在收拾碗筷，踮着脚尖把碗摞起来，抱到灶台边。她八岁了，还没上过学。不是陈阿土不想让她上，是村里的私塾一个学期要交两斗米，他交不起。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补渔网。
中午的时候，妻子端着一碗水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妻子叫阿秀，二十八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她的头发枯黄，脸色蜡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她嫁给陈阿土十二年，生了三个孩子，流过一次产，身体早就垮了。
“阿土，你是不是在想去琉球的事？”阿秀问。
陈阿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补网。
“林阿财跟你说的那些，你信？”阿秀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反对，是害怕。她害怕陈阿土走，害怕他走了不回来，害怕他走了家里就没了顶梁柱，害怕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活不下去。
“他带回来的东西你看到了。”陈阿土说，“白糖，面粉，布，手表。那些东西不会骗人。”
“万一他是吹牛呢？”
“他吹不了那么大的牛。”陈阿土把竹针从网眼里抽出来，扯了扯线头，“我在码头上跟他干了三年，他不是那种人。”
阿秀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要是去了，家里怎么办？”
陈阿土把渔网放下，转过身看着阿秀。
“家里有我爹娘，有你。地里种着红薯，够吃。我去了，赚了钱寄回来，阿珠就能上学。”
阿秀的眼圈红了。她没有哭，只是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要是回不来呢？”
陈阿土沉默了几秒。
“琉球不远。坐船两天就到。林阿财说那边有电报，有钱就能发电报。我每个月给你发电报。”
阿秀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端着水碗走进了屋里。
当天晚上，陈阿土去了林阿财家。
林阿财家在村东头，比陈阿土家好不了多少，也是土坯房，也是漏雨。但林阿财回来之后，他家门口就热闹了，每天都有人来问琉球的事。
陈阿土到的时候，林阿财正在院子里抽烟。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坐在竹椅上，脚边放着一壶茶。看到陈阿土，他站起来，咧开嘴笑了。
“阿土哥，你也来了。”
“来了。”陈阿土在他旁边坐下，接过林阿财递过来的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是“美丽卡牌”的，林阿财从琉球带回来的，劲大，呛得陈阿土咳嗽了两声。
“阿土哥，你想去琉球？”林阿财问。
陈阿土点了点头。
“我劝你去。”林阿财把烟头弹出去，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那边真能赚钱。我跟你说，那边不光工资高，还有规矩。每天干八个小时，多一分钟都算加班，给一倍半的工资。我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攒了两百多美金。换成法币，你算算。”
陈阿土算不出来。他的数学只够数鱼。
林阿财看出他的困惑，掰着手指头说：“一块美金，黑市上能换四千多法币。两百块，就是八十多万。够在村里盖三间大瓦房。”
陈阿土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那边招多少人？”
“越多越好。”林阿财说，“琉球在修环岛公路，在盖工厂，在建港口。到处都要人。只要你肯干，不愁没活干。”
“我去了，能干什么？”
“什么都能干。你有力气，能扛包，能挖土，能铺路。那边工地上都是华夏人，福建的最多，浙江的也有，广东的也有。大家说话都能听懂，没什么不习惯的。”
陈阿土又抽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孩子上学真不要钱？”
“真不要。”林阿财说，“不光不要钱，还管一顿饭。每天一杯牛奶，一个鸡蛋。我亲眼看到的。琉球的学校，跟咱们这边的完全不一样。房子是新的，桌子是新的，书本是新的。老师都是请来的大学生。”
陈阿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阿珠每天早上喝稀粥的样子。她总是喝得很慢，像是在数每一粒米。她从来没喝过牛奶。她不知道牛奶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