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陈阿土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林阿财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土哥,你不会后悔的。”
陈阿土回到家的时候,阿秀还没睡。她坐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她抱着小儿子阿水,阿水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
“阿秀。”陈阿土在她旁边蹲下来。
阿秀没有看他。
“我决定了。去琉球。”
阿秀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我先去。等站稳了,把你们接过去。”
阿秀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灶膛灰烬的暗红色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在燃烧。
“你说真的?”
“真的。”
阿秀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阿水的头发里。
陈阿土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三天后,陈阿土收拾了一个包袱,站在村口。
包袱很小,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块干粮、一双新布鞋——阿秀连夜做的,针脚很密,鞋底纳得很厚。阿秀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阿水,阿珠和阿木站在她两边。
阿珠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八岁孩子不该有的懂事。
“爹,你早点回来。”
陈阿土蹲下来,摸了摸阿珠的头。
“爹去赚钱,供你上学。你在家听娘的话。”
阿珠点了点头。
陈阿土站起来,看了阿秀一眼。阿秀的眼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
“走吧。”她说,“别误了船。”
陈阿土转过身,大步向码头走去。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福州码头。
人山人海。
码头是石砌的,延伸出去大约五十米,尽头是几个木制的趸船。趸船旁边停着几艘货船,最大的那艘原本叫“琉球丸”,是一艘改装的运兵船,船壳上还留着美军军徽的白色五角星痕迹,只是在五角星旁边刷了一个三巴纹。
陈阿土站在码头入口处,看着眼前的人潮,愣住了。
他以为来琉球的人不会很多。他错了。
码头上至少有上千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筐沙丁鱼。男人居多,但也有女人和孩子。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牵着驴。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福建话、浙江话、广东话、甚至还有北方话,像一锅沸腾的粥。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队伍拐了三个弯,一直排到码头外面的马路上。陈阿土挤过去,问了一下票价——单程五美元。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阿秀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加上他向林阿财借的,一共二十美元。买一张船票,还剩十五。
他排了三个小时的队,终于买到了一张票。
票是一张淡黄色的硬纸卡片,上面印着三巴纹和船名、日期、座位号。座位号写着“底舱-无座”。
无座。
陈阿土不介意。他在码头上扛了三年包,站十二个小时都没事。没座就没座,有个地方蹲着就行。
登船的时候,又是一场混战。所有人都想往前挤,所有人都想先上船占个好位置。几个琉球士兵在维持秩序,用中文喊着“排队排队”,嗓子都喊哑了。陈阿土被挤在人群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的味道。
他终于挤上了船。
底舱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舱室大约两百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几个拳头大的通风孔。天花板上挂着几盏煤油灯,光线昏暗,空气混浊。地板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已经坐满了人。有人靠着舱壁打盹,有人蹲在地上吃干粮,有人抱着孩子轻声哄着,有人在低声聊天。
陈阿土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块空地,把包袱垫在屁股底下,靠着舱壁坐下来。他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黑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男人看到陈阿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兄弟,哪里的?”
“福建的。”
“我也是福建的。闽侯的。你呢?”
“连江的。”
“不远。你也去琉球?”
“嗯。”
“你做什么的?”
“在码头上扛包。打鱼。”
“我是木匠。”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陈阿土,“吃不吃?”
陈阿土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嚼起来费劲,但很香。
“谢谢。你叫什么?”
“老刘。你呢?”
“陈阿土。”
老刘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说:“阿土兄弟,我跟你说,琉球那边是好地方。我表弟去年就去了,在工厂里干活,一个月挣六十美金。寄回家四十,自己留二十。他说那边什么都好,就是缺人。”
陈阿土没有回答。他看着头顶上的煤油灯,火苗在昏暗的空气中微微跳动,把舱壁上的人影晃得忽大忽小。
船开了。
船身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移动。底舱里的人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船底传来,穿过稻草,穿过骨头,传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有人开始晕船,呕吐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传来,酸臭味弥漫开来。
陈阿土闭上眼睛。
他想起阿珠站在村口的模样。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脚上穿着一双露着脚趾的布鞋,仰着头看着他,说“爹,你早点回来”。
他的眼角湿了。
他没有擦。在黑暗中,没有人看到。
船在海浪中颠簸了一整夜。第二天中午,有人喊了一声:“看到陆地了!”
底舱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踮着脚尖朝通风孔的方向看。什么都看不到,通风孔太小了。但那个声音像一针兴奋剂,打在每一个人的血管里。
陈阿土挤到舷梯旁边,等着上甲板。
当他踏上甲板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睛,用手挡在额前,看向前方。
琉球。
绿色的山丘,白色的沙滩,灰色的港口。港口里停着几艘货船,岸上有几台吊车在卸货。更远处,一排排新建的厂房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厂房的烟囱冒着白烟,在蓝天上画出几道平行的线条。
船靠岸了。
码头上有人在喊:“排好队!排好队!一个一个下!证件拿出来!”
陈阿土跟着人群走下舷梯,踏上码头的水泥地面。水泥地很硬,走上去和在村里的土路上完全不一样。他的布鞋踩在上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村子。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海的那一边。这是他第一次站在一个陌生的土地上,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用带着福建口音的中文问:“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陈阿土。福建连江。”
“会做什么?”
“扛包。打鱼。什么都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