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看着他，没有说话。
贝克尔翻开文件，指着上面的一张图。那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一架B-52轰炸机，右边是一枚弹道导弹。B-52的机腹下面画着一个圆形的物体——核弹。导弹的弹头部位也画着一个圆形的物体——也是核弹。
“陛下，我们算了一笔账。B-52的最大载弹量是三十二吨。我们的第一枚原子弹，重量大约是五吨。B-52可以轻松携带。飞行高度一万五千米，樱花国的战斗机够不到，高射炮打不到。运载没有问题。”
尚书点了点头。
“但是，”贝克尔继续说，“B-52有它的局限性。第一，它需要跑道。琉球的机场不多，如果敌人先发制人炸毁了机场，B-52就飞不起来了。第二，它的速度不够快。八百公里每小时，从起飞到投弹，有足够的时间被敌人发现和预警。第三，它是有人驾驶的。如果核弹在机上爆炸——飞行员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说“没有生还的可能”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尚书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不介意。
“所以你的建议是——导弹。”
贝克尔点了点头。
“导弹不需要跑道。它可以车载机动发射，可以从任何一个平地上起飞。它的速度是音速的好几倍，敌人来不及反应。它不需要飞行员。即使被拦截，损失的只是一枚导弹，不是一条命。”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尚书。
“但导弹也有问题。”
“什么问题？”
“精度。”贝克尔说，“R-11的圆概率误差是一公里。。而且导弹无法做到百分百”
尚书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是说，轰炸机更准，导弹更安全。”
“是的，陛下。这是两种不同的思路。美丽卡人选择了轰炸机。他们的B-29投下了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未来，他们的战略轰炸机，都会是核弹的主要运载工具。但红俄人不一样。红俄人没有远程轰炸机，所以他们在拼命发展导弹。这是两条不同的路。”
尚书看着他。
“你觉得哪条路对琉球更合适？”
贝克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尚书有些意外的话。
“陛下，我不知道。”
尚书等着他继续说。
“轰炸机的技术更成熟，更可靠。我们的B-52已经飞了一年多，没有出过任何事故。用它来投核弹，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导弹——我们还在试验阶段。R-11飞了三次，有一次偏了两公里。如果那次上面装的是核弹，落点可能是一片居民区，而不是军事目标。”
他抬起头，看着尚书。
“但导弹是未来。陛下，您在防务展上展示R-11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导弹可以改变战争规则。轰炸机飞得再高再快，它也是一架飞机。敌人可以用雷达发现它，用战斗机拦截它，用导弹击落它。但导弹——敌人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快落地了。”
尚书沉默了很长时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并行。”尚书说。
贝克尔愣了一下。
“轰炸机和导弹，并行。第一枚原子弹，用B-52投。但导弹项目不能停。我要在三年内，琉球拥有能打到东京的弹道导弹。”
贝克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八百公里射程，从琉球到东京的直线距离大约一千五百公里。也就是说，尚书要的是一种射程超过一千五百公里的中程弹道导弹。这比R-11的射程翻了五倍。
“陛下，这需要时间——”
“我知道。”尚书打断了他，“但琉球有的是时间吗？同时我会提供相应的协助！”
贝克尔沉默了。
他想起了一年前。他从德国来到琉球的时候，以为自己是被派来教一群野蛮人造火箭的。但到了这里，他才发现，这个二十岁的皇帝，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欧洲政治家都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且，他有一种让所有人都不自觉跟着他走的魔力。
“明白了，陛下。并行。轰炸机先走，导弹不放弃。”
尚书点了点头，站起来。
“贝克尔先生，谢谢你的坦诚。”
贝克尔也站起来，微微欠身。
“陛下，这是我的工作。”
尚书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贝克尔先生，你觉得叶企孙先生怎么样？”
贝克尔想了想。
“叶先生是个很聪明的物理学家。但他——太善良了。”
尚书转过身，看着他。
“太善良了？”
“陛下，核武器不是善良的人能造出来的。”贝克尔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制造核武器，意味着你要接受一个事实——你会杀死成千上万的人。叶先生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他还在和自己斗争。”
尚书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你呢？你接受了吗？”
贝克尔沉默了一秒。
“陛下，我在佩内明德造了五年V-2。那些导弹杀死了七千多英国人。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想起那些数字。但我还是能睡着。”
尚书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那些火箭图纸上。那些线条和数字在光影中像活了一样，像是在告诉他什么。他没有停下来。他沿着走廊向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四点。
他还有时间。
当天晚上，尚书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月亮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月光洒在珊瑚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榕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在地面上跳动，像一群跳舞的幽灵。
李特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月光照在名单上，那些名字像是一个个等待被召唤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