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玄武岩计划的人员名单已经初步确定了。核物理方向，叶企孙和赵忠尧带队，加上从美丽卡回来的几个年轻人。火箭方向，贝克尔和他的四个德国同事。材料方向，从华夏请了几个冶金专家。总共大约三十个人。”
尚书点了点头。
“够吗？”
“不够。但只能找到这么多。核物理的人才，全世界都在抢。美丽卡在抢，红俄在抢，英国也在抢。我们能挖到的，都是人家不要的——或者是人家没注意到的。”
“那就够了。”尚书说，“不需要太多人。曼哈顿计划用了十几万人，是因为他们从零开始。我们有图纸。三十个人，够了。”
李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笔。
“还有一件事，皇上。”李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叶企孙先生对核弹的目标有些——顾虑。”
尚书没有回头。他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
“什么顾虑？”
“他今天下午找了我。他说——樱花国已经投降了。向城市投放原子弹，是不人道的。琉球不应该做这种事。”
院子里安静了。月光照在尚书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道银白色的剪影。他的表情在月光中看不清楚，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老李，你怎么回答他的？”
李特沉默了一秒。
“我说，这是皇上的决定。我不评价。”
尚书转过身，看着李特。月光照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有些吓人。
“老李，你觉得叶企孙说得对吗？”
李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怎么回答才能既不让尚书失望，又不违背自己的良心。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实话。
“皇上，叶先生是科学家。科学家考虑的是对错。我是军人。军人考虑的是结果。”
“结果？”
“结果是——如果琉球不这么做，没有人会拿琉球当回事。美丽卡不会，红俄不会，樱花国更不会。琉球永远是一个小岛，永远要看别人的脸色。这不是叶先生能理解的。他在实验室里待了一辈子，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
尚书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释然的笑。像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一步自己预料到的棋时，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老李，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李特等着。
“叶企孙不是不懂外面的世界。他在清华教了二十年书，见过XX军阀，见过XX党，见过樱花国人，见过美丽卡人。他什么都见过。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活法。一种不伤害别人的活法。”
他站起来，走到榕树下，背对着李特。
“我尊重他。但琉球不能按他的活法来。琉球要活下去，就得有人替它做脏事。”
他转过身，看着李特。
“这个脏事，我来做。”
李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前方有一个人举着火把。他不知道那火把会照亮什么，但他决定跟着走。
“皇上，”李特的声音有些哑，“叶先生那边，我去谈。”
“不用。”尚书说，“我自己谈。有些话，只能我说。”
他走回石凳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老李，你去忙吧。明天还有一堆事。”
李特点了点头，转身向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皇上。”
“嗯。”
“您说脏事您来做。但琉球人不会觉得那是脏事。琉球人只会记得——是谁让他们挺直了腰杆。”
他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尚书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光很亮，亮到他能看清榕树叶子上的每一道脉络。那些脉络像一条条河流，在叶子上蜿蜒，汇聚到叶柄，然后流入树干，流入树根，流入大地。
他想起了那棵榕树。他刚来琉球的时候，这棵榕树还很矮，枝叶也不茂密。现在，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院子。树是他种的。不，不是他种的。是行宫原来的主人种的。他只是看着它长大。
他看着月亮，看着榕树，看着月光在地面上画出的那些光影。
然后他站起来，向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院墙角落的那棵三角梅。三角梅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快了。”他说。
他走进屋里，消失在黑暗中。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月光，只有榕树的沙沙声，只有远处太平洋的海浪声。
桌上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在月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一九四六年十一月十五日。琉球大学理学院。叶企孙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图纸、书籍，只留下一小块空地放着一个茶杯和一把茶壶。茶杯是粗瓷的，白色的，边角有一个缺口。茶壶是紫砂的，从华夏带来的，壶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清华园，一九三七”。
叶企孙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文件是贝克尔送来的，标题是《关于核弹运载方式的可行性分析》。他已经看了两遍，每一遍都觉得有哪里不对。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尚书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他站在门口，摘下大衣的扣子，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在叶企孙对面坐下。
叶先生。”
“陛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那些文件上，照在叶企孙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尚书年轻的脸上。
尚书没有铺垫，直接说：“叶先生，贝克尔把运载方案给你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