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企孙点了点头，把那份文件推到尚书面前。
“陛下，轰炸机方案我没有意见。B-52是成熟的平台，用它运载核弹，技术上没有问题。但目标——熊本——我有意见。”
尚书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企孙深吸一口气。
“陛下，樱花国已经投降了。战争结束一年半了。熊本是城市，不是军事目标。向城市投放原子弹，是不人道的。广岛和长崎的教训还不够吗？二十万人，瞬间蒸发。幸存者至今还在辐射病中挣扎。琉球要做这种事吗？琉球要成为第二个美丽卡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的眼睛看着尚书，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怎么说呢——像一个老师，在课堂上批评一个学生做错了题。不是愤怒，是失望。
尚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叶企孙，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叶先生，那您觉得，琉球应该在哪里进行核试验？”
叶企孙没想到尚书会这么问。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太平洋很大。公海有很多无人岛礁。琉球可以选一个远离航线的岛礁——”
尚书打断了他：“太平洋里的鱼呢？它们无辜不无辜？”
叶企孙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尚书继续说，声音依然不大：“叶先生，您说熊本是城市。对。但您知道熊本是什么城市吗？您知道熊本出过什么部队吗？”
叶企孙当然知道。他是华夏人，他知道一九三七年发生了什么。他知道第六师团。他知道谷寿夫。他知道百人斩。但——那是战争。战争已经结束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尚书的下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
“叶先生，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尚书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份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折叠处有深深的折痕——说明它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推到叶企孙面前。
叶企孙拿起报纸。
那是一份《东京日日新闻》。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三十日。头版头条的标题很大，粗黑的字体像一把把刀，刺进他的眼睛里——
“百人斩超记录，向井一〇六—一〇五野田，两少尉延长战”。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往下看。照片。两个樱花国军官扛着刀，咧着嘴笑，刀上还有缺口。照片下面的文字——
“向井少尉谈了‘百人斩平手游戏’的结局：不知不觉双方都超过了100人是很愉快的事。我的关孙六刀刀刃的缺口，是因为把一个家伙连同钢盔一起劈成两半造成的……”
叶企孙把报纸放下。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
尚书看着他，没有催促。他等了几秒钟，等叶企孙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力量。
“叶先生。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樱花国第六师团。师团长叫谷寿夫。”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像石头落入深水，一圈一圈地扩散。
“第六师团的兵，从哪里招的？熊本。樱花国的征兵制度，以联队为单位，按地域招募。第六师团，又叫‘熊本师团’。从上到下，从军官到士兵，几乎都是熊本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叶企孙的脸。
“南京大屠杀的刽子手，是熊本人。百人斩的那两个少尉——向井敏明，野田毅——都是熊本人。谷寿夫，熊本人。第六师团，熊本人的部队。”
他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不是咆哮，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一面鼓，被人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每一下都捶在叶企孙的心口上。
“琉球把第一颗原子弹送给熊本——不是战争犯罪。是还债。”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六十六年的殖民统治，二十万琉球人的命，三十万南京人的血。琉球还不了六十六年，还不了二十万，还不了三十万。但琉球可以还一颗原子弹。一颗，就够了。”
叶企孙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份报纸。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想说“以暴易暴不能解决问题”，想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想说“琉球应该比樱花国人更高尚”。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份报纸上的照片太刺眼了。两个樱花国军官扛着刀，刀上还有缺口，咧着嘴笑，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成就。照片下面写着：向井一〇六，野田一〇五。
一百零六。一百零五。两条命。
不，不是两条命。是两个数字。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百多个人。一百多个人站在那里，被砍下头颅。一百多具尸体倒在血泊里。一百多个家庭失去了父亲、儿子、兄弟。
而那两个军官在笑。
他们在笑。
叶企孙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他在清华园的日子。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后，日军占领了北平。清华园的师生们仓皇南迁，他带着几箱仪器和书籍，挤在逃难的人群里，从北平到长沙，从长沙到昆明。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的尸体。有的倒在路边，有的浮在河上，有的被埋在浅土里，露出半截手臂。
那时候他想，等战争结束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战争结束了。但那些尸体不会活过来。三十万，一个都不会。
他睁开眼睛。
尚书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年轻，但里面没有二十岁的人该有的犹豫和不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平静。那种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下有什么在流动，但冰面上什么都看不到。
叶企孙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我——”
“叶先生。”尚书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平静，“您不用回答。我只想问您一件事。”
叶企孙看着他。
“如果当年您有能力阻止南京大T杀——您会怎么做？”
叶企孙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您会用原子弹炸第六师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