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的手松开了步枪。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看着她身后那一片黑压压的、涌动着的人群。
有人从他身边冲过去。是迈克尔,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朝人群开了几枪,然后转身抓住詹姆斯的肩膀,把他往后拽。
“退!退到里面去!快!”
詹姆斯的脚动了起来。不是他自己控制的,是迈克尔的力道带着他往后跑。他跑过使馆的大门,跑过门廊,跑进大厅。身后,枪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开始变得稀疏——弹药不多了.
(小编没有搜索到大使馆驻军有多少人,但想必人不会太多,武器弹药不会太多)
时间是一九四七年一月二十一日,下午五点四十七分。东京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不是夜色——冬日的东京在五点就入夜了——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太低,把落日最后一点余晖也吞了进去。第一生命大厦六楼的窗户正对着西南方向,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一直看到东京湾的方向,但此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抹布盖住了整座城市。
麦克阿瑟站在窗前,叼着烟斗,没有点燃。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二十分钟。身后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电报,是熊本方向的侦察机发回来的,内容他已经背下来了——“爆炸当量估计两万吨,蘑菇云升至一万两千米,市中心半径两公里内几乎夷为平地。初步估计死亡人数可能超过五万。”
五万。
麦克阿瑟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他见过很多死亡。一战的时候见过,二战的时候见过,菲律宾战场见过,冲绳战役也见过。但五万人在同一秒钟内死去,这种死亡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这是原子弹。是广岛。是长崎。是他下令投下的那种死亡。
现在,另一个人也学会了。
他听到第一声枪响的时候,还以为是错觉。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很闷,像有人在楼下摔碎了一个花盆。麦克阿瑟在战场上待了太多年,对枪声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那不是摔花盆,是M1加兰德。七点六二毫米口径,美军制式步枪。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贴在了玻璃上。视线被建筑物的屋顶和街道的转角挡住了,他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方向——西南。大使馆的方向。
第二声枪响紧跟着传来,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密集。不到十秒钟,枪声已经连成一片,像有人在打字机上疯狂地敲击。
门被撞开了。
参谋长走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他没有敲门,没有敬礼,甚至没有喊“将军”——这在麦克阿瑟的记忆中是第一次。
“将军,大使馆遭到冲击。人群翻过了栅栏,我们的士兵开了枪。”
麦克阿瑟转过身,看着他。
“伤亡?”
“还不清楚。但——人群没有退。越来越多的人在往那边涌。”
麦克阿瑟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烟斗放在烟灰缸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一个已经做出了决定的人在走程序。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大使馆。”
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断断续续的人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枪声从话筒里传过来,像远处在放鞭炮。
“这里是使馆!我们被包围了!需要支援!重复,需要——”
电话断了。
麦克阿瑟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抬起头,看着参谋长。
“命令驻东京的第一骑兵师,派出一个营,去大使馆增援。”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将军,第一骑兵师的主力在横滨,赶到东京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那就派在东京的宪兵队。现在。”
参谋长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
麦克阿瑟重新拿起烟斗,叼在嘴里,走到窗前。楼下,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跑了。不是散步,是跑——朝着大使馆的方向。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西装,有和服,有旧军服,有打着补丁的工作服。他们的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往岸边游,明知道岸边站着的不是救生员,而是拿着石头的人,但他还是要游过去。因为没有别的方向了。
他听到楼下传来叫喊声。不是远处,是楼下。第一生命大厦的门口。
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向大厦正门的方向。铁栅栏外面,人群已经开始聚集。起初只有几十个,然后是一百多个,然后是几百个。他们从街道的两头涌过来,像两条溪流汇入水潭,在铁栅栏外面撞在一起,激起一片喧嚣的浪花。
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举标语。有人在用拳头砸铁栅栏,铁栏杆被砸得哐哐响。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野兽受伤时发出的呜咽。
麦克阿瑟看到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旧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衬衫。他的手里没有标语,没有棍子,没有石头——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装在一个木制的相框里,相框的边角已经磨损了,像是被人握在手里很久了。
麦克阿瑟看不清照片上是什么。但他猜得到。
那个男人没有喊口号。他只是站在那里,把照片举过头顶,仰着头,看着大厦的窗户。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麦克阿瑟听不到。
他看着那个男人,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起烟斗,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