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104滑向跑道起点。它的机身很窄,座舱很小,飞行员坐在里面,像是被钢铁吞进去了一半。地勤人员最后检查了一遍起落架和发动机,然后退后,举起绿色的信号旗。
F-104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它的机头抬起,前轮离开地面,然后主轮也离开了地面。它在跑道上空不到五十米的高度,猛地拉起,机头几乎垂直向上,像一支被巨人射出的箭,直插云霄。
阿卜杜拉的相机举在眼前,但他没有按快门。他的手停在快门上,眼睛透过取景器,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银白色光点。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不是想说话,是肌肉突然失去了控制。
F-104消失了。天空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云,只有阳光,只有风。
然后,尖啸声从头顶传来。
F-104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几乎垂直,速度快到机翼边缘出现了白色的激波锥。在距离地面不到一百米的时候,它猛地拉平,几乎是贴着观礼台的顶端掠过。风压紧随其后,掀起了一阵狂风,把观礼台上的帆布顶棚吹得哗哗作响,把法鲁克头上的军帽吹飞了。军帽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跑道边上,像一只被击落的鸟。
法鲁克没有去捡。他坐在椅子上,手帕还握在手里,但忘了擦汗。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盯着那架正在做横滚的F-104。它像一把银色的匕首,在天空中旋转,一圈,两圈,三圈——旋转变成了模糊的残影,像一只在花间飞舞的蜂鸟。
“真主啊……”法鲁克用阿拉伯语低声说。
阿卜杜拉终于按下了快门。咔嚓。照片拍到了F-104的侧影,三角形的机翼在阳光下像一面镜子。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兴奋。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像一个孩子在圣诞节早上拆开礼物时眼睛里才会有的光。
叙利亚哈立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镜后面的瞳孔放大了。不是恐惧,是——评估。他在计算。F-104的速度,升限,机动性,武器载荷。这些数字在他的脑子里和叙利亚空军现有的装备做对比。米格-9。雅克-17。喷火。P-51。没有一款能比得上。差了一个世代。
黎巴嫩马利克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F-104的筋斗,看到了它在筋斗顶端倒扣着的姿态,看到了它从倒扣中改平、然后平飞离开的动作。他的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鼓掌,是认可。一个老军人的认可。
外约旦侯赛因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看着那架F-104消失在天际,看着它又从天际出现,看着它一遍又一遍地做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动作。他的嘴唇在动,在自言自语。如果离得足够近,能听到他在用阿拉伯语低声说:“……好快……”
F-104的表演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十分钟里,阿卜杜拉拍了三卷胶卷。他的手指在快门上一遍一遍地按,像是在弹钢琴。他的笔记本上记满了数据——速度、高度、爬升率、转弯半径——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打了一个惊叹号。
法鲁克在F-104降落之后,终于把手帕放下来了。他的额头上还有汗,但他已经忘了擦。他看着那架F-104滑回停机坪,看着飞行员打开座舱盖向观礼台敬礼,看着地勤人员冲上去检查飞机。他看了很久。
“这个飞机——多少钱?”他问。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沙特哈立德从后排探过身来,低声说:“三百万美元一架。”
法鲁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三百万美元。够埃及买一个步兵旅的装备了。一架飞机,换一个旅。这笔账,他怎么算都觉得不划算。
“下一个。”他说。
第二个出场的是H-34直升机。
它从机库里滑出来的时候,代表们的反应和看到F-104时完全不同。F-104是“快”,H-34是“怪”。它没有翅膀,头顶上顶着一个巨大的旋翼,像一把倒挂的伞。它的机身很胖,像一个怀孕的河马,机头是圆润的玻璃座舱,像蜻蜓的眼睛。
旋翼开始转动。起初很慢,一圈,两圈,三圈。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旋翼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灰色圆环。发动机的轰鸣声从低沉的嗡嗡声变成了高亢的哒哒声,像是千万只蝗虫同时扇动翅膀。
机身开始颤抖。然后,它离开了地面。
H-34垂直上升,高度从一米到五米,从五米到十米,从十米到二十米。它在空中停住了——不是减速,是完完全全地“钉”在半空中。机身纹丝不动,旋翼在头顶旋转,像一只巨大的蜻蜓在凝视它的猎物。
阿卜杜拉的相机又举起来了。咔嚓。他拍下了H-34悬停的画面。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不是靠机翼、而是靠旋翼飞行的东西。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东西能做什么?能运兵,能运物资,能侦察,能救援,能——打坦克。
他想起了昨天马哈茂德说的话——“我们的陆军从来没有接触过旋翼机。”马哈茂德说得对。伊拉克陆军没有直升机,伊拉克空军也没有。整个伊拉克,没有一个人会开直升机。买回来,谁来飞?
他把相机放下了。
叙利亚哈立德的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收拢。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叙利亚有这种直升机,那戈兰高地的巡逻就不用靠两条腿了。但叙利亚没有飞行员,没有地勤,没有维修厂。买回来,就是一堆废铁。
H-34悬停在场地中央,高度大约五十米。场地另一头,一辆报废的谢尔曼坦克已经被拖到了指定位置。坦克是美军报废的,炮管被拆掉了,但车体完好,装甲还在。
H-34的机舱门打开了。一挺重机枪伸了出来。不是从机舱里伸出来的,是安装在机舱门框上的,一个地勤人员坐在门边,双手握着机枪的握把。枪口对准了坦克。
“哒哒哒——”子弹从坦克顶部扫过,在装甲上弹出一串火花。这不是主菜,只是开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