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4调整了姿态,机身微微前倾,机腹下方的火箭弹发射巢对准了坦克。
阿卜杜拉的手又停在了快门上。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在防务展的录像带里看过。但看录像带和亲眼目睹,是两回事。
火箭弹发射了。四枚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烟,从发射巢中窜出,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然后——全部命中。不是打中坦克的侧面,是从正上方打下去的。坦克的顶部装甲只有不到两厘米厚,火箭弹的聚能战斗部可以轻松击穿十厘米以上的均质钢装甲。
坦克爆炸了。
不是“砰”的一声,是“轰”的一声。火焰从坦克的舱盖和炮塔座圈中喷出来,黑色的浓烟在坦克上方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炮塔没有被炸飞——因为火箭弹的装药量不大,但足够把坦克内部的一切变成灰烬。
火光照在每一个代表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映成了橘红色。
法鲁克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他看到了那辆坦克燃烧的样子,看到了那些从舱盖里喷出来的火焰,看到了那朵小型的蘑菇云。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埃及有几百辆坦克。以色列人也有。如果埃及有这种直升机,那以色列人的坦克就是活靶子。如果以色列人有这种直升机,那埃及人的坦克就是活靶子。
这个问题,他不敢往下想了。
叙利亚哈立德摘下了眼镜。他用手帕慢慢地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很仔细。他在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他慌了。不是恐惧,是——他知道叙利亚买不起这种东西,但以色列人也许买得起。如果以色列人买了,那叙利亚的装甲部队就完了。
他把眼镜戴上,重新看向那架正在降落的H-34。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还在微微收拢。
外约旦侯赛因的右手又握住了刀柄。他看着那辆燃烧的坦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沙特哈立德。
“这个——多少钱?”
沙特哈立德:“五十万美元一架。”
侯赛因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了刀柄。五十万美元。外约旦一年的军费预算不到五百万美元。买十架,就花光了。而且——谁来开?
他把目光从那辆燃烧的坦克上收回来,看向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
第三个出场的是B-52。
它从机库里滑出来的时候,观礼台上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不出来。太大了。它的机头尖尖的,机身粗壮的,像一头蓝鲸浮出了水面。机翼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机翼下的八台发动机像八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前方。
它滑到跑道中央,停住。地勤人员推着平板车,上面堆满了炸弹——不是模型,是真正的炸弹。深绿色的弹体,黄色的弹头,尾翼上印着白色的编号。他们把炸弹一枚一枚地挂上炸弹舱的挂架。卡榫咬合,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代表们的心口上。
阿卜杜拉在计数。十枚,二十枚,三十枚——还在继续。他的嘴在动,默念着数字,但他的手已经忘了按快门。相机挂在他胸前,镜头盖还开着,但他没有举起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炸弹上。
三十二吨。B-52的载弹量是三十二吨。伊拉克空军的轰炸机————载弹量不到五吨。三十二吨,是伊拉克空军所有轰炸机载弹量的总和。
法鲁克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不是愤怒,是——他知道埃及买不起B-52,但他也知道,如果以色列人买了B-52,那开罗就在炸弹下面。从琉球到开罗的直线距离大约是九千公里。B-52的航程是一万两千公里。也就是说,如果以色列人从琉球买了B-52,他们可以从琉球起飞,飞到开罗,扔完炸弹,再飞回去,不用加油。
他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
叙利亚哈立德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是——无奈。一种“我知道自己追不上,所以干脆不追了”的无奈。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闭着眼睛,用手帕盖在脸上。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黎巴嫩马利克全程闭着眼睛。但他不是在看,他是在听。他听到了B-52发动机启动时的低频轰鸣,听到了炸弹挂上挂架时的金属撞击声,听到了炸弹舱门关闭时的液压声。他从这些声音中判断出了一件事——这架飞机是真的。不是模型,不是概念,是真正能飞的、能打仗的、能量产的轰炸机。
外约旦侯赛因把刀柄握得更紧了。他看着那架B-52,看着它像一座山一样停在跑道上,看着它遮住了半边天空。他的嘴唇在动,在自言自语。如果离得足够近,能听到他在用阿拉伯语低声说:“……太大了……”
B-52的展示结束后,代表们没有鼓掌。没有人说话。观礼台上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法鲁克站了起来。
“看完了。”他说,“回去吧。”
会议室里,气氛和观礼台上完全不同。
观礼台上是沉默,会议室里是——嘈杂。不是讨论的嘈杂,是抱怨的嘈杂。法鲁克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法庭上被宣判了死刑。叙利亚哈立德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上是今天展示的所有武器的价格清单。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过,每扫过一个数字,眉头就皱紧一分。
伊拉克阿卜杜拉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笔记本上记满了数据。但他的表情不像早上那样兴奋了。他在算一笔账——伊拉克一年的军费预算,能买几架F-104,几架H-34,几枚R-11。算来算去,都只有一个结论——买不起。
黎巴嫩马利克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但他没有睡着——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听法鲁克的抱怨,听叙利亚哈立德的叹气,听阿卜杜拉的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