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那些阿拉伯人走了。沙特王子那边——费萨尔刚才派人送来了一封信,说‘很抱歉,他们不太懂高端的武器’。”
尚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告诉他——不用抱歉。他们会懂的。”
李特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尚书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窗外的夕阳正在沉入海面,最后几缕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白衬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一九四八年五月十四日,特拉维夫。
午后的阳光从地中海的方向照过来,落在罗斯柴尔德大道上,把那些白色的包豪斯建筑染成了淡金色。街道两旁的橘子树开花了,花香和海水的气息混在一起,在热空气中缓慢地流动,像一种看不见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麻醉剂。但没有人昏昏欲睡。这条大道上挤满了人,男人、女人、孩子、老人、士兵、平民、拉比、商人、从欧洲刚下船的难民、在巴勒斯坦土生土长的第二代——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声音。
博物馆的门口挂着一面旗帜,白色的底,两颗蓝色的条纹,中间是一颗六角星。这面旗帜在几个月前还没有人见过,但从今天开始,它将成为一个国家的象征。博物馆里面,一个头发花白的矮个子男人站在讲台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他叫戴维·本-古里安,六十二岁,波兰出生,一九〇六年移居巴勒斯坦,已经在这里等了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从二十岁到六十二岁,从青年到老年,从奥斯曼帝国的统治到英国人的托管,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从六百万犹太人在欧洲化为灰烬到此刻——他清了清嗓子。
下午四点整。
本-古里安的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用希伯来语念出了那份文件的开头:
“在以色列地,犹太民族诞生了。在这里,他们的精神、宗教和民族身份得以形成。在这里,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创造了具有民族性和普世意义的文化,并把永恆的《圣经》奉献给了世界。”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一种已经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重量。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一个等了四十二年的人,在终于等到的时候,手会抖。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联合国大会通过了在以色列地建立犹太国家的决议。大会要求该地区的居民自行采取一切措施,以执行该项决议。联合国对犹太国家在以色列地建国的权利的承认是不可撤销的。”
他停顿了一下。不是忘词,是让那些话在空气中沉淀一下,让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我们在此宣布——在以色列地建立犹太国家,名为以色列国。”
博物馆外面,人群爆发出欢呼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土地,有人抱在一起跳起了舞。一个穿着囚服条纹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的边缘,手臂上还刺着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编号。他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下面的皮肤是湿的——不是泪水,是某种从眼睛里渗出来的、透明的、粘稠的液体。医生说那是辐射病的早期症状,但他没有辐射病。他只有六百万个死去的同胞。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面蓝白相间的旗帜在旗杆上升起,嘴唇在动。如果离得足够近,能听到他在用意第绪语低声说:“……终于……”
同一天,开罗。
阿拉伯联盟总部的大楼里,气氛和特拉维夫完全不同。没有欢呼,没有眼泪,没有旗帜。只有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呼吸变得困难,每一个人都在等,等一个声音。
法鲁克将军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电报。电报是英国驻巴勒斯坦高级专员发来的,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英国结束对巴勒斯坦的委任统治。犹太复国主义者已宣布建立以色列国。”
他把电报放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个拳击手在比赛开始前,站在拳台的角落,看着对手从另一个角落走出来时的那种表情。他知道这一拳必须打出去,但他也知道,打出去之后,对方会还击。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犹太人建国了。在我们的土地上。在我们的家园里。”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我提议——阿拉伯联盟成员国立即出兵巴勒斯坦。埃及、外约旦、叙利亚、伊拉克、黎巴嫩。五国联军。把犹太人赶进大海。”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犹豫。没有人问“我们能赢吗”。在这个房间里,在那个时刻,没有人敢问那个问题。因为问那个问题,就意味着承认失败。而承认失败,在阿拉伯人的话语体系里,是一种比失败本身更深的耻辱。
叙利亚代表哈立德·阿萨德摘下眼镜,用一块麂皮绒布慢慢地擦拭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把枪。然后他把眼镜戴上,看着法鲁克。
“法鲁克将军,阿拉伯联军的总兵力——四万三千人。坦克数百辆,火炮数百门,飞机百余架。犹太人的军队不到三万人,没有坦克,没有火炮,没有飞机。从纸面上看,我们是他们的两倍。”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战争不是纸面上的数字。”
法鲁克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犹太人的士兵在欧洲打过仗,在英军里服过役,在美军的坦克上开过炮。他们知道怎么打仗。我们的士兵——大部分是农民,没受过什么训练,连枪都没开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