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叼在嘴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一种“我知道这是一步险棋”的清醒，也许是一种“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的无奈。也许两者都有。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日，戈兰高地以东，上午九点。
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很淡，像被风吹散的棉花。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叙利亚南部的荒漠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风从东边吹来，裹着沙粒，打在F-104的座舱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六架F-104在高空中编队飞行，高度一万两千米，速度零点九马赫。机翼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它们从沙特西部的空军基地起飞，向北飞越约旦领空，进入叙利亚南部，然后转向西，朝戈兰高地的方向飞去。
长机的座舱里，法赫德·本·阿卜杜勒-阿齐兹上尉正在检查雷达屏幕。他的手指在仪表盘上依次划过，高度表、空速表、油量表、雷达状态灯——每一个指针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他的眼睛在屏幕和窗外之间来回切换，像一台不停扫描的雷达。
法赫德已经在这片天空飞了快两个月了。从一九四八年十一月第一次击落P-51开始，他累计击落了六架敌机——四架P-51，一架喷火式，一架B-17。他的战绩在沙特志愿飞行队里排名第一，在整个阿拉伯联军里也是第一。琉球的教官说他是“天生的飞行员”，他父亲说他“运气好”。他自己觉得，都不是。是飞机好。F-104太快了，快到敌人看到他的时候，导弹已经飞过去了。
“长机，雷达发现目标。十二点钟方向，高度八千米，速度约五百公里每小时。数量——八架。型号识别中。”
无线电里传来二号机的声音，带着一种紧绷的、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的紧张感。
法赫德的手指在雷达面板上按了几下。屏幕上的光点变得更清晰了。八个光点，排成两列编队，从西边飞来，方向正东。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不是训练编队，是攻击编队。两列，每列四架，前后间距约五百米，左右间距约三百米。这是标准的对地攻击编队，目标是叙利亚境内的阿拉伯联军阵地。
“型号识别完毕。米格-15。红俄的。”
二号机的声音更紧了。米格-15。不是P-51，不是喷火式。是米格-15。红俄第一代喷气式战斗机，速度接近音速，升限一万五千米，装备一门三十七毫米机炮和两门二十三毫米机炮。火力比F-104的二十毫米机炮还猛。
法赫德的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不是恐惧。是一种——肾上腺素。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本能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兴奋。
“全体机组，这里是长机。目标米格-15，八架。高度八千米，速度约五百公里每小时。我们在一万两千米，速度零点九马赫。高度优势，速度优势。”
他停顿了一下。
“战术：俯冲攻击。一击脱离。不要缠斗。重复，不要缠斗。米格-15的低速机动性比我们好。缠斗会死。总之一句话，此战，优势在我！”
无线电里传来其他五架飞机的回复，声音一个接一个，干脆利落。
“二号机收到。”
“三号机收到。”
“四号机收到。”
“五号机收到。”
“六号机收到。”
法赫德深吸一口气，把油门推到底。J57发动机爆发出最大的推力，整架飞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推了一把，猛地向前冲去。速度从零点九马赫加速到一点一马赫，一点二马赫，一点三马赫。高度从一万两千米开始下降，一万一千，一万，九千。
座舱盖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影。天空是蓝色的，但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拉长了的绸缎。地面是土黄色的，但黄得不真实，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牛皮纸。法赫德的视野开始收窄，只剩下正前方那个圆形的区域——那个区域的正中央，是雷达屏幕上那八个光点的方向。
“锁定目标。”他的声音很稳，稳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雷达屏幕上，八个光点中的前两个被绿色的锁定框圈住了。AIM-9响尾蛇导弹的导引头开始工作，红外感应器在搜索目标的发动机尾焰——米格-15的尾焰温度很高，在高空中像两根燃烧的火炬。
“一号机，锁定两架。发射。”
他按下发射按钮。一枚AIM-9从机翼下脱落，尾部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像一条被激怒的蛇，拖着白色的尾烟，向雷达屏幕上那个光点飞去。导弹的加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追踪——前一秒还在机翼下面，后一秒已经变成了一颗远去的星星。
法赫德没有看导弹的轨迹。他拉起操纵杆，F-104的机头向上仰起，开始爬升。他的眼睛盯着雷达屏幕。
三秒钟。三秒钟里，他的心跳像打鼓一样。
然后，雷达屏幕上的一个光点熄灭了。不是“移动”到屏幕外，是“熄灭”了。像有人关掉了一盏灯。
“一号机，第一枚命中。继续锁定。”
第二枚AIM-9飞了出去。又是三秒钟。第二个光点熄灭了。
“二号机，发射。”
“三号机，发射。”
“四号机，发射。”
导弹一枚接一枚地从机翼下脱落，拖着白色的尾烟，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那些弧线指向西方——以色列的方向。指向同一个目标——那些正在飞向叙利亚阵地的米格-15。
法赫德在发射完两枚导弹之后，开始爬升。他的油门还是推到底的，速度从一点三马赫加速到一点四马赫，高度从九千米爬升到一万两千米。他需要高度。高度是F-104最大的优势。在高空，米格-15追不上他。在低空，米格-15能绕晕他。
“长机，击落两架。继续爬升。”
“二号机，击落一架。敌机正在散开。”
“三号机，击落一架。两架米格-15正在向我机群接近，速度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