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军司令沉默了几秒。
“总理，不是‘打不过’。是‘打不起’。一架F-104，我们要用十九架飞机去换。十九架飞机的飞行员，我们要训练两年。一架F-104的飞行员，琉球人只用训练六个月。这不是公平的战斗。”
本-古里安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那怎么办？”
空军司令深吸一口气。
“第一，找到F-104的弱点。它在低空低速的时候机动性很差。我们可以诱它下来打。第二，加快F-86的换装。F-86虽然打不过F-104，但至少能撑住。第三——我们需要更多的飞行员。我们的飞行员不够了。”
本-古里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
“第一，战术调整。从明天开始，所有F-86不得与F-104在高空交战。把F-104引到低空，用数量优势围攻。第二，加快F-86的组装。第三批F-86什么时候到？”
国防部长翻开笔记本。
“下个月。二十四架。”
“第四批呢？”
“还没有确定。我们需要和美丽卡人谈。”
本-古里安点了点头。
“发报给华盛顿。告诉美丽卡人——以色列需要更多的F-86。需要更快的交付。需要更便宜的价格。”
国防部长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本-古里安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空军司令。
“还有一件事。F-104的残骸，美丽卡人收到了吗？”
“收到了。十二月三十日，纽约。我们的外交邮袋渠道。”
“红俄人呢？”
“一月一日，莫斯科。通过东柏林中转。”
本-古里安点了点头。
“希望这些东西，能让他们快一点。”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同志们，这场战争，我们不会输。不是因为我们的飞机比他们好，是因为我们没有退路。他们输了，退回沙特，退回埃及，退回叙利亚。我们输了——就没有地方可退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下来，靠在墙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额头上没有汗，但他还是擦了。他需要那个动作来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在想一个问题——F-104的残骸，够不够换美丽卡人加快交付F-86？够不够换红俄人继续供应米格-15？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别的牌可以打了。
他把手帕塞回口袋，直起身，继续向前走。
窗外，一架F-86正在降落。起落架放下，轮胎和跑道摩擦，冒出一股白烟。机身上的六角星在阳光下闪着蓝色的光。
他看着那架飞机，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收回目光，走进了办公室。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日，琉球那霸，军工基地。凌晨两点。
工厂的灯没有熄过。
从去年十月开始，这三排灰白色的混凝土厂房就再也没有在夜里黑过。白炽灯泡在头顶上昼夜不停地亮着，把车间照得像一间巨大的手术室，每一个角落都无处遁形。灯泡的玻璃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光线透过灰尘变得有些发黄，照在工人们的脸上，把他们的脸色染成了那种长期不见日光的人才有的、不健康的蜡黄。
机器的轰鸣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形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白噪音。不是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白色噪音——是那种让人精神紧绷的、像一根拉满的弦一样的白噪音。车床在转，铣床在切，钻头在尖叫。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声音从车间的这头传到那头，又从天花板反射下来，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让人的牙齿发酸。
林工站在F-104的总装线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生产进度表，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五十三岁，福建人，战前在南昌的飞机制造厂干了快二十年，樱花国人占领南昌后他逃到重庆，在空军的修理厂继续干。他是第一批被招募到琉球的技术人员，也是尚书的“图纸”最忠实的信徒。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刻出来的，但他的手很稳，稳到能在显微镜下组装发动机的涡轮叶片。
此刻，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虽然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好几天了。是因为那份生产进度表上的数字。
他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
“F-104：本月计划下线四架，实际完成两架。进度滞后百分之五十。H-34：本月计划下线六架，实际完成四架。进度滞后百分之三十三。SS.10：本月计划生产三百枚，实际完成两百枚。进度滞后百分之三十三。S-75：本月计划生产八套，实际完成五套。进度滞后百分之三十七点五。”
他把进度表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灯光中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林工，三号线的车床又坏了。”一个年轻的工人跑过来，满头大汗，工装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沾满油污的手臂。他叫小王，二十五岁，浙江人，去年跟着同乡来的琉球，在工厂里干了快一年了。他的手很巧，脑子也快，林工很看好他，准备让他当班组长。
“又坏了？”林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沙哑，“上个月刚修过。”
“还是那个毛病。主轴轴承过热，转速上不去。维修组的人说，需要换轴承。但轴承要从美丽卡进口，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到。”
林工沉默了几秒。他把烟叼回嘴里，拿起进度表，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三号线车床故障，预计停工十五天。”
他写完之后，把进度表夹在腋下，向车间深处走去。小王跟在他后面，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叩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