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装线上,一架F-104的机身被钢架支撑着,离地面大约一米。几个工人站在升降平台上,正在安装发动机。发动机是整架飞机最核心的部分,八级轴流式压气机、环形燃烧室、三级涡轮——每一个零件都是从尚书的图纸变成实物的。琉球没有能力自己生产发动机的涡轮叶片,那些叶片是从美国进口的高温合金毛坯,然后在琉球的工厂里用五轴数控机床加工成型的。一台发动机需要一百多片涡轮叶片,每一片的加工精度都要控制在千分之五毫米以内,差一点,发动机就会在高空中解体。
林工站在那架F-104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工人手中的涡轮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的黑影很深,像是有人用炭笔在眼睛下面画了两道。
“林工,发动机的叶片不够了。”一个声音从升降平台上传来。说话的是老张,四十五岁,东北人,原来是沈阳兵工厂的技术员,樱花国人投降后他辗转来到琉球,现在是发动机生产线的负责人。他从升降平台上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涡轮叶片,叶片在灯光下像一片金色的羽毛。
“美国那边说,高温合金的下一批货要下个月才能到。我们手头的库存,只够装两台发动机。”
林工的手又抖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按灭,烟蒂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排水沟的盖板上。
“两台发动机······。”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张从升降平台上爬下来,站在林工面前。他的工装上全是油污,手上也是,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他比林工年轻几岁,但看起来更老——不是因为脸,是因为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勉强能描述的词——无奈。一种“我知道问题在哪但我解决不了”的无奈。
“林工,我跟你说实话。不光是发动机叶片的问题。航电系统的芯片也不够了。雷达天线的材料也快用完了。起落架的液压管——上个月我们还在从英国进口,这个月英国人说不卖了,因为他们的工厂也要用。”
林工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航电系统的芯片,不是我们自己生产的吗?”
“我们自己生产的只是封装。芯片的晶圆是从美丽卡进口的。美国人的工厂产能也有限,他们要优先供应自己的军工企业。我们排在他们后面。”
林工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着总装线上那架半成品的F-104。机身已经装配了大半,蒙皮还没有装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管线和结构件。那些管线像血管一样,在机身的骨架之间穿行,通向发动机、航电舱、驾驶舱。没有蒙皮的保护,它看起来不像一架战斗机,更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
“林工,我们是不是该跟皇上说一下?”小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安。
林工没有回答。他把进度表从腋下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把进度表折好,放进口袋,向车间门口走去。
“林工,你去哪?”
“去见皇上。”
首里行宫的院子里,榕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每一片叶子的脉络,像一张张摊开的手掌,在风中微微摇晃。三角梅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中像一团团凝固的血。
尚书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水是下午倒的,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有喝。他的眼睛看着桌上的那份生产进度表——就是林工两个小时前送来的那份。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不是在看数字,是在看数字背后的东西。
F-104月产量两架。H-34月产量四架。SS.10月产量两百枚。S-75月产量五套。
而中东战场的消耗速度,是这个数字的三倍。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沙特军现有F-104约二十架,每月战损加正常损耗约六架。也就是说,按照目前的产能,琉球一个月生产的F-104,只够补充三分之一。再过三个月,沙特志愿军的F-104就会从二十架减少到十架。再过三个月,就会减少到五架。再过三个月,就没有了。
而以色列的F-86正在以每月十二架的速度到货,米格-15以每月十六架的速度到货。此消彼长,中东的天空会在半年内翻转。
尚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也许是一种“但我还是没有办法”的自嘲。也许两者都有。
他把进度表放下,端起那杯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水凉了,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杯壁上残留的茶渍。
门被推开了。李特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眶下面的黑影很深,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很厚,牛皮纸封面,右上角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
“皇上,林工走了?”
“走了。”尚书把进度表推到李特面前,“你看过了吗?”
李特点了点头,在尚书对面坐下。他把文件放在石桌上,翻开。文件的第一页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琉球所有军工工厂的产能数据、原材料库存、设备状态、人员情况。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纸面上爬来爬去。
“皇上,我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产能,我们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我们的库存原材料会用完,设备会大面积故障,工人会累垮。然后,产量会腰斩。再然后——”
“再然后,中东战场就会崩溃。”尚书替他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