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首里行宫，尚书办公室。
费萨尔坐在尚书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阿拉伯红茶。茶是秘书刚从厨房端来的，热的，冒着白色的热气。但他没有喝。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二十分钟了，杯子里的茶从热变成了温，从温变成了凉，他连碰都没碰过。
他的西装有些皱了——不是因为他穿得不讲究，是因为他已经在琉球住了快一个月了，带的衣服不够换，又没时间去订做新的。他的胡子还是修剪得很整齐，头发还是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眶下面的黑影很深，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他不是没睡好，是根本没怎么睡。
尚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水是早上烧的，现在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的眼睛看着费萨尔，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西装，看着他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费萨尔，你今天来，还是为了催货？”
费萨尔没有否认。他从椅子上欠了欠身，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陛下，前线在死人。每一架F-104晚到一天，就可能有一个阿拉伯飞行员死在米格-15的机炮下。我不是在催您。我是在替那些飞行员求您。”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勉强能描述的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输了怎么办”的恐惧。
尚书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费萨尔，你知道琉球现在的产能是多少吗？”
“知道。F-104月产两架。前线每月消耗六架。”
“那你应该知道，就算我把所有的F-104都给你，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费萨尔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
“陛下，那怎么办？”
尚书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费萨尔。窗外的阳光照在榕树的叶子上，那些叶子在风中翻转，正面是深绿色的，背面是浅绿色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挥动。
“费萨尔，我会想办法的，相信我，但现在需要阿拉伯的兄弟先顶住！“
一月二十五日，东京，某地下会议室。
灯光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放在长桌的中央，火苗在从墙壁缝隙里渗进来的寒风中微微摇曳，把墙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混凝土墙面上，忽大忽小，像一群不安的鬼魂。
地下室的墙壁是混凝土的，没有粉刷，表面粗糙得像砂纸。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放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子是松木的，边角已经磨损了，桌面上刻着一些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日期，有的是“天皇陛下万岁”。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山本坐在长桌的主位。他还是穿着那件旧军服，没有军衔标志，但领口别着那枚小小的徽章——前陆军省的徽章。他的脸上那道从左边眉角一直延伸到右边下巴的刀疤，在煤油灯的光线中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一下。
三菱集团的代表岩崎坐在他的右手边。岩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他的皮鞋擦得很亮，在煤油灯的光线中反着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冷静。一种知道自己手里有牌、而且牌不错的冷静。
特高课残余势力的代表坐在岩崎的对面。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旧和服，灰色的，洗得发白，领口敞着，露出干瘦的锁骨。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但他没有灭，就那么夹在手指间，烟灰落在地上，他也不管。
山本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诸位，琉球人最近很忙。”
岩崎推了推眼镜。
“山本君，琉球人在忙什么？”
“在中东打仗。卖武器。赚大钱。”山本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他们的工厂二十四小时运转。他们的港口堆满了货船。他们的国库里堆满了美元。”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而樱花国呢？樱花国在重建。在修路，在盖房子，在种地。在给美军当后勤基地。在给世界当笑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是咆哮，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像堤坝溃口一样的倾泻。
“樱花国不能永远这样下去。”
岩崎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山本君，那你说，樱花国应该怎么办？”
山本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桌子后面来回走了两步。
“进入琉球。不是用军队——我们现在没有军队。是用资本。用技术。用人才。三菱集团以投资的名义，进入琉球市场。亏钱都可以。我们的目标不是赚钱，是——拿到琉球的技术。”
岩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山本君，三菱已经试过了。投资申请被琉球政府驳回了。李特在驳回文件上写的是——‘三菱？就是那个造零式战斗机的三菱？就是那个给樱花国军队造杀人武器的三菱？告诉他们，琉球不欢迎樱花国的资本。一分钱都不要。’”
他把“一分钱都不要”这六个字咬得很重。
山本的脸色更难看了。
“所以，我们换一个壳。”
岩崎看着他。
“山本君，你的意思是——”
“收购一家美丽卡企业。以美资的身份，进入琉球。琉球人不会拒绝美资。他们不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特高课的老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山本君，收购美丽卡企业，需要钱。很多钱。而且，需要在美丽卡的上层圈子有门路。樱花国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门路，没有朋友。”
山本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钱，三菱有。门路，我们在找。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