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咲看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推到桌边。
“今晚的酒会。”
樱子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请柬的边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见到尚书之后,要冷静,不要紧张。要表现出“我是一个普通的商务助理”的样子。不要刻意接近他。等他注意到你。
樱子点了点头。她把请柬合上,放进裙子口袋里。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又摸了一下请柬,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美咲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你今天穿的什么?”
“这条裙子。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裙子。”
美咲摇了摇头。
“不行。回去换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你那条白色的,领口有花边的。头发放下来。不要扎马尾。”
樱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子。
“美咲姐,那条裙子会不会太——”
“不会。”美咲打断了她,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你不是去谈生意的。你是去让人记住你的。”
樱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美咲站起来,走到樱子面前,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樱子的脸很小,美咲的手指很长,五根手指像一把梳子,从她的下颌滑到耳后,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的武器不是谈判技巧。你的武器是——你看起来像是从没见过这个世界。但你要记住,你见过。你见过特高课的训练,见过忍术的修行,见过杀人不眨眼的敌人。你见过黑暗。只是你不能让人知道你见过。”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今晚,你是第一次参加酒会的小女孩。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你的眼睛要看尚书,但不要盯着看。要看他,然后移开,然后过一会儿再看。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他会注意到你的。”
樱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起了两个月前,在东京那个地下室里,山本说的话——“你是樱花国的刀。刀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锋利。”她不是一把刀。她是一个人。一个十八岁的、没有杀过任何人、甚至没有谈过恋爱的人。但她不能说。不能对山本说,不能对岩崎说,不能对美咲说。因为说了,她就会被换掉。被换掉的人去了哪里?没有人告诉她,她也不敢问。
“去吧。”美咲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樱子转过身,向门口走去。她的步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白色的衬衫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中泛着光,深蓝色的裙摆在她的膝盖后面轻轻摆动。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酒会在琉球酒店的二层宴会厅。
琉球酒店是那霸最好的酒店,没有之一。三年前还是美军的军官俱乐部,木质结构,殖民地风格,外墙刷成了白色,门前的两根立柱也是白色的,柱头上刻着爱奥尼式的涡卷花纹。战后被改造成了酒店,琉球政府接手后做了一些修缮,换了窗帘,铺了新地毯,添了一些家具。但整体格局没变,还是那种美国人喜欢的敞亮、大气、不讲究细节的风格。
宴会厅很大,大约三百平方米,东侧是一整排落地窗,正对着那霸港的方向。此刻窗帘是拉开的,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涌进来,在橡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影。那光影里有很多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一群金色的精灵。天花板上吊着几盏水晶灯——也是美军留下的旧货,灯罩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纹,但点亮之后,光线在裂纹中折射,反而多了一种斑驳的、历经沧桑的美。
长桌靠墙摆着,铺着白色的桌布,棉布的,洗得很干净,但有一些褶皱。桌布上摆满了食物——海鲜、牛排、沙拉、面包、甜点,还有从法国进口的红酒。红酒的瓶子很大,波尔多的,瓶身上贴着黄色的标签,标签上画着一座城堡。城堡很小,小到像一枚邮票。
一百多号人。西装,军装,礼服,琉球传统服装——五颜六色,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李特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口,和每一个进来的客人握手。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外交官特有的、不卑不亢的微笑,但他的眼睛在不停地转动,从一个人的脸扫到另一个人的脸,从一个人的手扫到另一个人的手。他在找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也在找该出现但没有出现的人。
琉球政府各部门的负责人——工业、外交、经济、司法、财政。财政部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美国人,叫安德森,金发蓝眼,哈佛毕业,战后留在琉球,被尚书挖过来管钱。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身边所有人都像是来参加酒会的。但实际上他是来工作的——他在等机会和尚书说一句话:“皇上,税务局上个月的报表需要您签一下。”
美军的代表——驻琉球联络处的汉密尔顿上校。他穿着一身美式的卡其色军便服,胸口挂着一排勋章,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太平洋的风吹出来的。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纯的,不加冰,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来晃去。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是真心的笑,是“我在执行任务”的笑。
英国领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职业外交官,叫汤普森,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的站姿很直,但又不是军人那种僵硬的直,是那种“我知道自己代表大英帝国”的直。
法国领事——是个四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叫杜邦,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脸上总带着一种“我在思考”的表情。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不是大杯,是小杯,波尔多的,和桌上的酒一样的牌子。
红俄领事——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叫伊万诺夫,高个子,金发,蓝眼睛,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列宁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在不停地转动——像一台雷达,在扫描每一个角落。
工商界人士——琉球的、华夏的、美丽卡的、英国的、法国的、甚至还有一个瑞士人,是做钟表的,想在琉球开分店。
记者——《琉球时报》的,美联社的,路透社的,法新社的。他们在角落里站着,手里端着香槟,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已经摘了。
美咲和樱子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李特正好在和汉密尔顿上校说话。
他看到她们了。他当然看到了。李特的眼睛从来没有停止过扫描。他的目光在美咲的脸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在樱子的脸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收回来,继续和汉密尔顿说话。但他的脑子里,已经记下了两个画面——美咲的深蓝色西装套裙,裙子的长度,鞋跟的高度,口红的颜色,手表的位置。樱子的白色连衣裙,领口的花边,披肩的长发,手里的小手包,以及——她走进门时微微低头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