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抗战:开局用B52打广告 > 第167章 跳舞
  爵士乐队是在晚上八点四十分开始演奏的。
  不是有人报幕,是那个穿白色西装的黑人萨克斯手自己站起来,把萨克斯从嘴边移开,朝台下看了一眼,然后朝鼓手点了点头。鼓手的三根鼓棒在空气中停留了半秒,然后落下去,敲出一串轻快的、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节奏。钢琴加入了,然后是贝斯,然后是那个萨克斯。
  灯光也调暗了。有人把水晶吊灯的光从最亮调到了第三档,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暧昧的黄。落在橡木地板上,不再是金灿灿的光斑,而是蜂蜜色的、粘稠的、像液态琥珀一样的光。墙上的壁灯还亮着,但也被调暗了,在墙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舞池在宴会厅的中央。不是专门铺的,是把椅子撤了、桌子推到墙边之后空出来的那块地方。橡木地板被擦得很亮,在灯光中反着光,像一面巨大的、暗沉沉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天花板上那几盏调暗了的水晶灯,也映着那些步入舞池的人们的影子——模糊的,扭曲的,像在水底行走。
  汉密尔顿上校第一个走进了舞池。他挽着翻译官的手,一个黑头发的女人,穿一件大红色的旗袍,旗袍的开叉高到让旁边的英国领事多看了两眼。汉密尔顿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位置很标准,不偏不倚,正好在腰窝。他的舞步也很标准,慢三步,一、二、三,一、二、三,像是在走正步。但那个女人很会带节奏,她的脚步微微带着他,让他不至于显得太僵硬。
  英国领事没有跳舞。他站在酒水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汉密尔顿的背影,嘴角带着一种英国人特有的、对美丽卡人表示不屑的、微妙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冷笑。法国领事也没有跳舞。他站在英国领事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也在看汉密尔顿,但他的表情和英国领事不一样——他在笑,不是冷笑,是那种“美国人果然只会走正步”的笑。
  红俄领事伊万诺夫跳舞了。他和一个红俄女翻译走进了舞池,两个人都是高个子,金发,蓝眼,穿着深色的衣服,在那些矮一些、黑一些的人群中像两棵白杨树。他们的舞步和汉密尔顿不一样,不是慢三步,是快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快得像是在跳哥萨克舞。旁边的法国领事看了,红酒差点从杯子里晃出来。
  陈将军没有跳舞。
  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窗帘是半拉着的,米白色的亚麻布在他身后垂下来,像一面柔软的、会呼吸的墙。他的背影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和室内灯光的混合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不是“安静”,是“沉稳”。像一块石头,放在那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舞池、穿过那些晃动的人影,落在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身上。
  陈将军在华夏国内工作的时候,接触过很多间谍。
  蓝党的、樱花国的、美丽卡的、英国的——都有。他见过女学生型的,扎着两条辫子,手里拿着书,在图书馆门口“偶遇”目标。他见过护士型的,穿着白大褂,在医院走廊里“不小心”撞到目标。他见过记者型的,拿着笔记本,在记者会上“刚好”坐在目标旁边。他还见过一种——在舞会上出现的,穿白色连衣裙的,看起来像“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的、眼睛里有怯意的、让人想保护的、十八岁的女孩。
  每一个都漂亮。每一个都年轻。每一个,都是刀。
  陈将军的手指在玻璃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是凉的,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没有移开。
  那个女孩站在东北角的墙边,靠墙,手里端着一杯果汁。菠萝汁,橙黄色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陈将军注意到她,就是从她站在那里开始的。不是因为她站得久,是因为她站的方式。
  她站得不是“等人”,是“观察”。
  两种站姿的区别在于——等的人,眼睛会看向门口方向,每隔几秒扫一眼,然后收回来,然后再看。观察的人,眼睛不会固定在任何一个方向,而是缓慢地、匀速地、像雷达一样,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扫的时候,头不动,只有眼睛在动。这是训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陈将军在延安见过这种站姿。在重庆也见过。在南京也见过。在那些被破获的间谍电台旁边,那些被捕的女特务,在被按倒之前,都是这样站的。
  他的目光从那个女孩身上移开,扫过宴会厅。他看到了另一个——那个穿深蓝色丝绒礼服的,三十岁左右,长得很漂亮,不是让人眼前一亮的那种漂亮,是让人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的漂亮。她站在酒水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和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恰到好处——不是热情,不是冷淡,是那种“我对你说的话很感兴趣、但我不会让你觉得我在讨好你”的笑。
  陈将军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个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身上。
  她在深呼吸。
  隔着半个宴会厅,隔着几十个人,隔着音乐和交谈声,陈将军看不到她的呼吸。但他知道她在深呼吸。因为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那种起伏不是自然的呼吸节奏,是刻意的、有控制的、为了平复心跳的深呼吸。这是在给自己打气。打气做什么?走过去。走向那个穿着白衬衫、站在酒水台另一端的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尚书。
  陈将军的目光移向下一个目标。
  尚书站在酒水台的另一端,背靠着台面,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他的白衬衫在灯光中泛着干净的白,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分明的、不夸张但也不瘦弱的小臂。他的头发没有用发油,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乱得有章法——像是一个刚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年轻工程师,而不是一个拥有原子弹的国家元首。
  他在和人说话。法新社的记者,一个瘦高个的法国人,正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式英语问着什么。尚书在回答,语速不快不慢,表情不大不小,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但不是真的在笑。他的目光在说话的时候,偶尔会从那法国人脸上移开,扫过宴会厅——像农民在查看自己的田地,平静地、仔细地、不慌不忙地看着。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东北角。
  扫到了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
  陈将军看到了那零点几秒。他的手指又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确认。确认那个女孩的目标是尚书。确认她正准备走过去。确认尚书已经注意到她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那个女孩走过去。等尚书的反应。看他怎么接这刀。
  樱子站在东北角的墙边,手里端着那杯菠萝汁,已经站了快四十分钟了。
  四十分钟里,她喝了三口果汁,看了六次手表,假装和两个路过的人说了“你好”“今天天气真好”“是啊真好”。第一个是琉球本地的一个中年女人,穿得很朴素,大概是哪个部门的文员,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就走了。第二个是一个美联社的记者,扛着相机,从她面前跑过去赶着拍什么,差点撞到她,说了句“sorry”,然后跑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松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紧张。松口气是因为——没有人注意到她,意味着她的“隐形”成功了。紧张是因为——她要的不是永远隐形,是在正确的时间、被正确的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