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事?”尚书的声音从面前传来,不大,但很清楚。还是没有温度。没有冷漠,也没有不耐烦。是一个人对一个跟在后面的人说的话,像在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的语气。
樱子站在他身后,距离大约两步。她的嘴巴张了一下。
”我能邀请您跳舞吗?“
她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窗边的陈将军看到这一幕。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看到问题”的皱眉,是“看到问题在恶化”的皱眉。他的目光在尚书的背影和那个白裙女孩的侧脸之间来回切换,像一台雷达在跟踪两个目标。
那个女孩的站姿变了。之前是“观察”,现在是“等待”。等待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在等公交车,一种是在等判决。这个女孩是第二种。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到了锁骨。她的左手还攥着手包,右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都在微微蜷缩,像一只受伤的鸟收拢了翅膀。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陈将军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收拢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九四六年,南京。他在XX政府的一个舞会上,看到一个穿蓝色旗袍的女孩,也是这样站在一个蓝党将军身后,低着头,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三天后,那个将军被刺杀。那把刀的名字叫“蓝色旗袍”。
他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苦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像是杯壁上残留的茶渍的味道。他把杯子放下,目光重新落回尚书的背影上。
他在等。
等尚书的反应。看他怎么接这把刀。
尚书转过身。
不是慢慢转过来的,是左脚为轴、右脚划了半个圆弧、整个人像一扇门一样转过来的。他的白衬衫在灯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面被风吹动的白色旗帜。他的右手还是端着那杯白开水,左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着她。不是“看脸”的看,是“看透”的看。
樱子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忍着忍着就没忍住、但还没有流出来的红。眼皮是粉红色的,眼白上有一层薄薄的血丝,睫毛是湿的,像刚被露水打湿的草叶。这是自然反应,不是演的——她确实在忍眼泪。至于忍着的是“任务失败”的委屈,还是“被当成工具”的悲哀,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尚书看着她,看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陈将军的手停在杯子上、让樱子的心跳停了一下的事。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走进了陷阱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带着一点恶趣味的、像猫看着老鼠在掌心里挣扎时的笑。那笑容在灯光中一闪而过,快到陈将军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樱子看到了。她离得近,近到能看到他眼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那不是笑纹,是——她说不清。也许是一种“我知道你是谁”的得意,也许是一种“我陪你玩”的恶趣味。
尚书的左手抬起来,拍了拍旁边一个人的肩膀。
那个人是陈将军。陈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边走过来了。他穿着灰蓝色的军装,站在尚书旁边,像一个沉默的卫兵。
“陈将军,你先坐一会。我去去就来。”尚书说。
陈将军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不是想说话,是肌肉突然失去了控制。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做了三件事:第一,确认尚书知道那个女孩有问题。第二,确认尚书知道陈将军知道那个女孩有问题。第三,确认尚书不在乎。
你都知道对方不是好人了,你这是几个意思?
陈将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问,但他没有问。因为在尚书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犹豫”,没有看到“冲动”,只有一种——平静。那种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下有什么在流动,但冰面上什么都看不到。
“好。”陈将军说。
他端起白开水,转身向窗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右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关节白得发青。然后他松开拳头,继续走。
尚书转过身,面对樱子。
他伸出手。
不是握手的伸,是邀请跳舞的伸。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并拢,指尖微微上翘,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在灯光中,那只手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瓷器,光滑,干净,没有瑕疵。
樱子看着那只手,看了大约一秒钟。
她的心跳在那零点几秒里从正常飙到了一百八。不是紧张,是——她不知道。也许是一种“他上钩了”的狂喜,也许是一种“我完了”的恐惧。也许两者都有。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手掌。
她的手很小,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手指冰凉,手心是湿的,有汗。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他的手掌是热的,很热,像刚握过一杯热水。冷和热碰在一起,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牵着她,走进了舞池。
乐队正在演奏下一首曲子。是一首更快一些的爵士乐,鼓点很密,钢琴在跳,萨克斯在叫。贝斯的根音在下面沉,像一个厚重的地基,托着上面那些轻快的、跳跃的音符。灯光也更暗了,壁灯又调低了一档,墙上那一圈一圈的光晕变得更暗、更黄,像一只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舞池里的人还在跳。汉密尔顿上校还在走他的正步,那个女人还在带他。英国领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和他跳舞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大概是某国领事夫人。法国领事还在旁边看,红俄领事伊万诺夫已经跳累了,站在酒水台旁边喝伏特加,一口一杯,像喝水一样。
尚书的右手搂住了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