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秒针走到12的位置,分针走到10的位置,时针走到10的位置。滴答。晚上十点整。
床头灯还亮着。窗帘缝隙里那道月光还在,只是移动了一点点——从天花板移到了墙壁的上半部分,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银色柱子。
床上的白色床单皱得更厉害了。被子的褶皱更深了,那个凹陷也更深了。枕头上的汗渍扩大了一圈,像一张正在慢慢洇开的墨迹图。
晚上十一点。
月光从墙壁的上半部分移到了墙壁的下半部分,从银色变成了银灰色,像一面被蒙了灰的镜子。
被子已经完全滑到了地上,堆积在床脚,像一堆白色的、正在融化的雪。床单皱得像一张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褶皱密得像等高线。两个枕头都不在床头了,一个被扔到了床的另一侧,歪歪斜斜地靠在床沿上,像是被人随手丢过去的。另一个被抱在怀里——不是尚书的怀里,是那个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的怀里。她侧躺着,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那个枕头被她抱在胸前,双手紧紧地攥着枕头的两个角,指关节发白。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脸颊和一只耳朵。那半边脸颊在灯光中泛着不正常的粉红色,不是害羞的红,是——皮肤被反复摩擦后充血的那种红。
尚书仰面躺着,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搭在床沿外。他的白衬衫被扔在地上,落在床脚和衣柜之间,皱成一团,像一朵被踩扁了的白色花。他的裤子挂在椅背上,深灰色的西裤,皮带还穿着裤腰上,扣头垂下来,在灯光中像一条钟摆,微微晃动。
凌晨一点。
月光消失了。窗帘的缝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紧了,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别的原因。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的光,橘黄色的,暗沉沉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樱子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也许她一直都没有真正睡着过——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和那个男人的呼吸,等着时间过去。
她的身体很疼。
不是“摔倒”的那种疼,。腰是酸的,不是肌肉酸痛,是那种“被长时间固定在一个姿势后”的酸,像是有人把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拆开,然后又一节一节地装回去,装的时候装错了顺序,每一节都卡在上一节上。
肩膀是疼的。锁骨下面那块地方,有几道红色的、用手指甲掐出来的印痕。那些印痕在灯光中像几条红色的蚯蚓,趴在她的皮肤上,一动不动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锁骨,是看手腕。手腕上也有红色的印痕,是被人攥住手腕时留下的,五根手指的印痕清晰可见,像一幅被印在皮肤上的、红色的手印图。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味道。不是她自己的味道,是他的。肥皂的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点草木的苦涩。她的鼻子埋在那味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不是因为好闻,是因为——她需要一样东西来盖住自己身上的味道。汗味,唾液的味道,
那种味道从她的皮肤上散发出来,从她的头发里散发出来,从她的呼吸里散发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腻腻的膜,裹在她的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她想洗澡。但她不敢动。怕吵醒他。不是怕他生气——他大概不会生气。她怕的是——他醒了之后,又要来一次。
她的手指在枕头的角上收拢了。指甲嵌进了棉布里,抠出了几个小小的洞。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在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次。
最后一次的时候,墙上的钟敲了四点。不是电子钟的滴答声,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钟的报时声,当,当,当,当——四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她在心里跟着数。“四点了。”她以为结束了。所以她的身体放松了,攥着枕头的手指松开了,咬着下唇的牙齿也松开了,嘴唇上那道被咬出来的血痕有了一点鲜红的颜色,血珠子从裂口里渗出来,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咸的,铁锈味的。
他没有结束。
他把她的身体翻了过去。不是“翻”,是——扳。像扳一个开关一样,双手卡在她的腰胯两侧,用力一扳。她的身体从侧躺变成了俯卧,脸朝下,贴在枕头上。她的双手在枕头两侧撑了一下,想撑起来,但他的手按在她的后背上,五根手指张开,像一把扇子,覆在她脊椎骨上。掌心是热的,很热,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那热度透过她的皮肤,传到她的肌肉上,传到她的骨骼上。
她的脊椎骨在他的手心下方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她的身体已经透支了。肌肉在痉挛,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每一根纤维都在尖叫“停下来”。但她叫不出来。她的嘴巴埋在枕头里,嘴唇贴着棉布,牙齿咬着棉布,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压抑的、闷闷的、像小动物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声音。
嗯——嗯——嗯。
不是“不要”,是“疼”。不是“疼”,是“够了”。不是“够了”,是“我还能忍”。
她在忍。
这是她最擅长的。
凌晨四点,月光早就没了。
房间里的黑暗变得更浓了,浓到像一锅被熬了一整夜的粥,稠得搅不动。床头灯还在亮着,但灯光在黑暗的包围下显得格外无力,像一个在暴风雪中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在被风往后推。
樱子躺在床上,没有睡。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灯光中是米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那道裂缝在灯光中像一条黑色的、细长的蛇,趴在白色的天花板上,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不动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一定程度之后,神经会麻木。像被烫伤的手指,刚开始疼得钻心,过一会儿就不疼了,不是伤好了,是神经烧坏了。
她的手指在枕头的角上松开了。五个手指的指甲在棉布上留下了五个小小的、月牙形的凹陷。她把手指从那五个凹陷里抽出来,放在枕头上,掌心朝上。
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手心里有几道红印子,是指甲掐出来的——不是别人的指甲,是她自己的。在最疼的那些瞬间,她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那几道红印子在灯光中像几道被画在手心上的、红色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涂鸦。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的皮肤很白,白到能看到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那些血管在灯光中像一张被画在手背上的、细细的、蓝色的地图。地图上有一条最粗的血管,从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开始,一直延伸到手腕。她看着那条血管,看着里面的血液在流动——当然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流动。它把氧气和养分送到她的手指尖上,让她的手指能动。她现在能动。但她不想动。
她把目光从手背上移开,落在尚书的脸上。
尚书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平,很慢,像一个人在睡梦中——但也许他没有睡。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他的鼻梁很高,鼻翼在呼吸的时候微微翕动,像一扇被风轻轻吹动的窗。他的嘴唇是抿着的,不紧不松,下巴的线条很硬,像刀削过的。
他睡着的时候,不像一个皇帝。
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在图书馆的桌子上趴着睡着了,书还摊在面前,笔还夹在指间。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