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不是“亮了”,是——黑暗变淡了。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窗帘那道缝隙里,月光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水里混了泥沙一样的、浑浊的光。那光从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天花板上,不再是银白色的针,而是一条灰白色的、像被水泡过的绷带一样的布条。
樱子的眼睛还睁着。她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些画面。是“屈辱”的画面,是——她在数。一、二、三、四、五、六、七。这些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脑子里,钉在她的皮肤上,钉在她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她动了一下。腿。
腿在疼。不是肌肉酸痛,是——大腿的皮肤被磨破了,火辣辣的,像被砂纸擦过一遍。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被子是凉的。昨晚它被踢到地上好几次,每次都是她捡起来的——不是他捡的,他在那种时候不会注意到被子。她捡起来,盖在身上,盖在他身上。然后被子又被踢到地上。她再捡起来。一次,两次,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没捡。她也累了。
尚书的呼吸声很均匀。吸——呼——吸——呼——像一台被调好了节奏的节拍器。她听着他的呼吸声,把自己的呼吸调整到和他一样的节奏。吸——呼——吸——呼。然后她的心跳也慢了下来,从一百多降到了八十多,从八十多降到了七十多。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睁开。
凌晨六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了进来。
不是月光那种冷的、银白色的光,是热的、金黄色的光。五月清晨的阳光还不烫人,是温的,像刚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温水,不冷不热,刚好可以洗脸。
那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天花板上,不再是灰白色的绷带,而是一条金黄色的、像流动的蜂蜜一样的绸带。落在墙上,把那面灰白色的墙染成了淡金色,像一面被刷了一层薄薄的金粉的墙壁。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被从太阳上切下来的碎片,烫手,但很美。
尚书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晨光中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很亮,很干净。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眨了两下。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床头柜上那杯白开水。
那杯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汇成了水流,从杯口流到杯底,在杯垫上积了一小摊水,像一圈小小的、透明的湖泊。
他坐起来。动作很慢,腰背从仰卧变成坐直,脊椎骨一节一节地伸直,发出细微的、像干柴被折断一样的咔咔声。他的头发乱得厉害,不是“刚睡醒”的乱,是“被人揉了无数次”的乱。几缕头发翘在头顶,像几根被风吹歪了的草。白衬衫还在地上,他从床沿探出身子,捡起来。衬衫皱得像一团被踩过的纸,领口上有几道口红印——不,不是口红印,是她的唇印。她没有涂口红,那是她嘴唇的颜色,淡粉色的,在白色的衬衫领口上像几片被风吹落的、小小的花瓣。
他把衬衫扔回去。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樱子。
她侧躺着,蜷缩着,脸朝着他的方向。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很小,只有巴掌大,在晨光中像一朵被露水打湿的、白色的花。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露出一点点白色的牙齿和一小截粉红色的舌尖。她在呼吸,浅的,快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尚书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大约两三秒钟。然后他把被子掀开,从床的另一侧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木头的,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不是慢慢拉开的,是两手抓住窗帘布,往两边一扯。阳光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瞬间把整个房间灌满了金色。
那光太亮了,亮到樱子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她没有睁眼——不是还没醒,是不敢睁。她早就醒了。从阳光第一次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她就醒了。她只是不敢动。也不敢睁眼。
尚书的脚步声在地板上移动。从窗边走到床头柜,他端起了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皱了皱眉——不是皱眉,是眉头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杯垫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脚步声去了卫生间。门关上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像一条小河在流淌。她听着那水流声,心里在数——从一数到一百。水关了。门开了。脚步声从卫生间出来,走到衣柜前。衣柜门打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刷——是件衬衫被从衣架上取下来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大约过了半分钟。脚步声朝床的方向过来了。
樱子的心脏在那几秒钟里从七十飙到了一百二十。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收拢了,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她的呼吸变得更浅了,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在动。尚书的脚步声停在床边,就在她面前。
她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了一点点。是他坐在了床沿上。她的手还在被子里,她的手心全是汗。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是害怕的抖,是紧张。她怕他掀开被子。她怕他又要——她的胃在翻涌,一股酸水从胃里涌上来,顶在喉咙口。她咽了一口唾沫,把那酸水咽了回去。
但他没有掀被子。
他伸出手,拨开了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轻到她的头皮只感觉到一点点指尖的温度。他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太阳穴,然后收回去。
“起床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大,但很清楚。不是昨晚在电梯里那种平铺直叙的、不带感情的“跟我走”了。是——有一点点温度。不多,像冬天早晨的阳光,照在脸上,你知道它是暖的,但它暖不透你的骨头。
樱子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她没有睁眼。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他。崇拜?满足?疲惫?屈辱?还是像美咲说的那样——“第二天早上,你要像一个被宠幸的妃子一样,带着满足的、疲惫的、慵懒的笑看他”?
她做不到。
她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尚书的脚步声离开了床边。走向电话。电话在床头柜的另一侧,黑色的,老式的转盘电话。他拿起听筒,拨了几个号,手指在转盘里转动的声响,唰——唰——唰——。
“老李,安排一辆车。送到太平洋贸易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