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到的是——樱子如果生了孩子,那个孩子有樱花国血脉。将来樱花国会拿这个说事,说琉球的王有一半樱花国血,说琉球和樱花国分不开,说琉球应该和樱花国‘友好’。他们可以用这个孩子来拿捏琉球,用‘血脉’来绑架琉球的未来。”
他在办公室里走了起来。
不是那种焦虑的、来回踱步的走,是那种——一个人在脑子里过事情的时候,身体下意识地想动一动的走。他从窗边走到办公桌,从办公桌走到文件柜,从文件柜走到墙边,然后转身,再走回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一下,一下,一下。
烟在他手指间夹着,烟灰积了一小截,摇摇欲坠。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停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那个远在太平洋另一端的人说一个秘密,“反过来呢?”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那个孩子有一半琉球血脉。”
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重量。
“樱花国的皇室,战后已经被美丽卡人保下来了。但愚人那个样子,还能撑多久?就算撑得住,樱花国人心里服吗?一个被占领的、没有军队的、连国防都要靠别人的国家,他们的民族自尊心怎么办?”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烟烧到了过滤嘴,发出一种焦糊的味道。他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没有烟灰缸,他就用手指碾灭了火星,疼了一下,他没有皱眉。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一个有一半琉球血统的人,坐在樱花国的皇位上——”
他把烟蒂放在窗台上,转过身,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到那时候,是谁拿捏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
只有台灯的嗡嗡声,很小,像一只蚊子在很远的地方飞。只有窗外港口的风声,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衬衫的白色染成了银白色,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高又瘦,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很久的树。
他想起了那个笔记本。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皮革的,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硬纸板。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穿越那天写的,用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一九四五年一月一日。我叫陈峰。我死了。我活了。我现在叫尚书。”
他看了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翻到后面空白的一页,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毫米的地方,停了一下。
他写下了几行字:
“樱子。樱花国。孩子。反向拿捏。不是他们拿捏我,是我拿捏他们。”
字迹潦草,比他平时写的字潦草得多。不是因为他写不好,是因为他在写的时候,脑子里同时在想很多事情——想的不是这几个字,是这些字背后的那些人和那些事。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锁上。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那霸港的夜色还是很浓。那些红色的航行灯还在亮着,在黑暗中像三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什么。远处,海面上有一艘货船正在驶出港口,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浪花,在月光中像一道银色的伤疤。
船上的灯也亮着,很小,很亮,在黑暗中像一颗被钉在海面上的星星。那颗星星慢慢地移动着,越移越远,越移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就在尚书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想着那盘大棋的时候,太平洋的另一端,另一间办公室里也在下着一盘棋。
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时间是华盛顿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比那霸晚了十三个小时。那霸的夜色正浓,华盛顿的阳光正烈。从窗户望出去,白宫南草坪上的草还是枯黄的,几棵橡树光秃秃地立在寒风中——五月的华盛顿还没有真正入春,早晚的温差很大,树叶要到五月底才会完全展开。
杜鲁门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文件是CIA今天早上送来的,关于琉球军工产业的情报摘要,关于中东战局的最新评估,以及一份关于美籍犹太资本政治献金的数据统计。
他已经看完了前两份,正在看第三份。
第三份文件不长,只有两页纸,但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在他的脑子里跳。财政收入的那一栏里,有几个名字用红笔画了圈——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六位或七位数的数字。这些数字不是“捐款”,是“投资”。投资的对象不是民主党,是杜鲁门本人。不是直接给的——是通过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通过第三方渠道,通过那些查不到资金来源的“独立支出”。但只要稍微查一下,就能查到这些钱最后的流向。杜鲁门没有查。他不需要查。他知道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也知道这些钱意味着什么。
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三下。
“进来。”
门开了,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紧张,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见的人不太高兴”的紧张。
“总统先生,他们到了。”
杜鲁门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
“让他们进来。”
秘书侧身让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很亮,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中反着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冷静。一种知道自己手里有牌、而且牌不错的冷静。
他叫雅各布·斯坦因,纽约银行家,美籍犹太社群最有影响力的几个人之一。他的名字在《福布斯》富豪榜上排不进前十,但他在华盛顿的影响力,比前十加起来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