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秘书或者法律顾问。另一个五十多岁,矮胖,秃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松,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颗酸柠檬。
杜鲁门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那三个人走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像一个棋手看着对手落子时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放松,是评估。评估对手的棋力,评估这一手棋的意图,评估自己该怎么应对。
“总统先生。”斯坦因走到办公桌前,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斯坦因先生。”杜鲁门没有点头,也没有伸手。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斯坦因坐下。他的坐姿很直,只坐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个在谈判桌上坐了四十年的人,坐姿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改不掉。他的两个随从在他两侧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拉链是开着的,随时可以取文件。
杜鲁门没有铺垫,直接开口了。
“你们的要求——我知道。CIA的报告我看过了。”
斯坦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总统先生,我们的要求很简单。琉球的军工产业依靠从美丽卡进口的原材料。只要切断这些原材料的供应,阿拉伯人就无法从琉球获得新武器。以色列就能赢得时间,赢得战争,赢得生存。”
“生存。”杜鲁门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品尝一种奇怪的味道,“斯坦因先生,以色列现在不是在争取生存。以色列是在争取扩张。法卢贾、加利利海、约旦河谷——你们的军队打到哪里,你们就想占到哪里。这不是生存的问题,这是野心的问题。”
斯坦因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他推了推眼镜,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推一扇很重的门。
“总统先生,历史上每一个民族争取生存的过程,在旁人看来,都像是野心。但生存就是生存。不是为了占别人的地,是为了自己有地可站。”
杜鲁门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笑容,是一种——冷笑。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审视。
“斯坦因先生,我不管你们是不是为了生存。我关心的是——你们的要求,我能做到,但代价是什么?”
斯坦因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总统先生,犹太社群会记住您的帮助。”
“记住。”杜鲁门又重复了这个词,“斯坦因先生,‘记住’不是代价。‘记住’是免费的。我问的是——代价是什么?”
斯坦因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杜鲁门面前。文件是打字机打的,纸张很薄,边角很整齐。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编号和一个日期。
杜鲁门拿起文件,翻开。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扫过,速度不快不慢。他看到了第一页上的那些名字,看到了第二页上的那些数字,看到了第三页上的那个总计。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看着斯坦因。
“这不是‘记住’。这是‘收买’。”
斯坦因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总统先生,这也不是‘收买’。这是‘支持’。犹太社群支持那些支持以色列的人。这是民主政治的一部分。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杜鲁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思考。
他当然清楚。一九四八年的总统大选——那场选举差点把他赶出白宫。如果不是那些来自纽约和加州的“意外支持”,他现在可能已经在密苏里州的家里种花了。那笔“意外支持”的源头,他不说也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些裂缝,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直起身,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斯坦因先生,我可以满足你们的要求。但有一个问题——你们想过没有?”
斯坦因等着。
杜鲁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讲稿。
“我能管住美丽卡的供应商。我能让他们暂停对琉球的出口。但英法呢?澳大利亚呢?加拿大呢?那些国家也有琉球需要的原材料。你们能管住他们吗?”
斯坦因沉默了几秒。
“总统先生,我们不需要永远截断琉球的供应链。只需要一个窗口期。几个月——足够以色列在中东取得决定性的优势。”
杜鲁门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所以你承认了——这不是‘生存’。这是‘优势’。”
斯坦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一种——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一种“被看穿了”的尴尬,也许是一种“我不在乎你怎么说”的坦然。也许两者都有。
“总统先生,生存和优势,有时候是一回事。当对手有了优势,你就没有生存。”
杜鲁门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他没有说话。他等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
“总统先生。”
“威廉,你通知商务部,给那几家企业发一份‘建议’。”
“什么内容?”
“对琉球出口——暂时搁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建议’?不是‘禁令’?”
“不是。是‘建议’。商业行为。和政府无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说:“明白了。”
杜鲁门挂断电话,看着斯坦因。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斯坦因站起来。他的两个随从也跟着站起来。斯坦因向杜鲁门微微欠身,动作很小,但很认真。
“总统先生,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