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师抬起头,看到了尚书。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停,是慢了半拍。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勉强能描述的词——确认。确认站在那里的人,就是那个在太平洋另一端、用一份电报和一架飞机的图纸,把他从加州理工“挖”来的人。
他走过去。走到尚书面前,站定。
“钱老师,一路辛苦。”尚书开口了。不是“欢迎钱老师”,不是“钱老师您好”,是“一路辛苦”。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说“你来了,路上累不累”。
钱老师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陛下”,想说“皇帝陛下”,想说“尚书先生”。但那些称呼到了嘴边,都像是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不合身。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两个字:“还好。”
尚书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伸出手,不是握手的伸,是“来,我带你走”的伸。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并拢,指尖微微上翘,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钱老师看着那只手,看了大约一秒钟。然后他把皮箱换到左手,用右手握住了尚书的手。钱老师的手是凉的,干燥的,握力不大,但很稳。不是握手的手,是一双手写了半辈子字、画了半辈子图纸的手。
“钱老师,您的办公室准备好了。在琉球大学理学院,三楼,朝南,窗户对着港口。”尚书松开手,侧身,示意钱老师跟着他走。
钱老师跟在他身后。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他看着尚书的背影,看着他白衬衫在晨光中泛着干净的白,看着他头顶那几缕被风吹得翘起来的头发,看着他那双没有穿袜子的皮鞋。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大学里的年轻教授,在开学第一天,带着新来的同事去看办公室。
第二个走下舷梯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是他在普林斯顿教书时穿的那件,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头发比钱老师更花白,白得更多,黑得更少,像是被什么东西漂白过。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但不反光,能看到他那双深褐色的、微微突出的、像是总是若有所思的眼睛。他叫邓老师,核物理学家。
他的手里拎着两个皮箱,一个大一个小。大的那个很重,他拎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边倾斜,像是被那箱子拽着走。小的那个很轻,夹在腋下,像是怕摔了。
尚书迎上去。
“邓老师,欢迎。”
邓老师把大皮箱放下,伸手握住了尚书的手。他的手很有力,掌心的老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工具磨出来的——他在实验室里待了那么多年,亲手组装过加速器。“陛下,我在普林斯顿的时候,看过您的F-104的雷达数据。”
尚书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的F-104?不是我的,是琉球的。”
“一样。”邓老师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谁造的,就是谁的。”
第三个是郭老师。五十多岁,秃顶,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坏了,用绳子系着。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个西瓜——是真的西瓜,圆滚滚的,绿皮的,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郭老师走到尚书面前,把网兜举起来。“陛下,这不是给您的。这是给我自己吃的。我在船上就想了一路了,琉球有没有西瓜。”
尚书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那种咧开嘴的、露出牙齿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郭老师,琉球有西瓜。而且比您这个甜。”
郭老师哈哈大笑,把那网兜往肩膀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过尚书身边,朝码头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陛下,那个——实验室里有冰箱吗?”
“有。”
“那就行。”
第四个是赵老师。最年轻,三十多岁,瘦高个,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看到锁骨。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公文包是黑色的,皮革的,边角有些磨损。
他走到尚书面前,没有伸手。他站在那里,看着尚书,看了两秒钟。然后他鞠了一躬。不是那种微微欠身的鞠躬,是弯腰超过四十五度、保持了将近两秒钟的鞠躬。
尚书没有扶他。没有说“不用这样”。只是站在那里,等他直起身。
赵老师直起身,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在海上漂了那么多天,终于踩到了陆地,终于看到了那个在电报里说“琉球欢迎你”的人,眼睛里泛起的生理性的潮气。
“陛下,我是沈阳人。”
尚书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赵老师,我知道。沈飞的事,您家里人知道吗?”
赵老师摇了摇头。“我还没跟他们说。等安顿下来,再写信。”
尚书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写信。等电话装好了,打电话。琉球到沈阳,以后会有线路。”
赵老师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两行清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颧骨流下去,滑过嘴角,滴在他的白衬衫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他身后,更多的科学家和家属走下了舷梯。老人,女人,孩子。皮箱,纸箱,网兜。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有人推着自行车。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唱歌,没有人举标语。只有脚步声,只有皮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咕噜声,只有孩子的哭声和母亲哄孩子的低声。
尚书一个一个地迎接他们。他叫出了每一个科学家的名字,每一个人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尚书记性好,是因为他们发现,尚书在叫出他们名字的时候,看着他们的脸,而不是看着手里的纸条。
纸条在他手心里攥着,已经被汗浸湿了。他没有看过。
钱老师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容,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来对地方了。
李特走过来,站在钱老师旁边。
“钱老师,先去看看住的地方?”
钱老师点了点头。他拎起那个旧皮箱,跟着李特向码头外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港口。码头上,尚书还在和另一个科学家握手,那个人的名字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他的脸——瘦长脸,高颧骨,像是被西北的风吹过的。“李部长。”
“钱老师?”
“皇上——他每天都这样吗?”
李特想了想。他想说“皇上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想说“皇上每天要签几十份文件”,想说“皇上每天要和各国使节、工厂负责人、政府官员谈十几个小时的”。但他没有说。他说了一句让钱老师意外的话。
“钱老师,皇上今天早上四点半就起来了。他说‘要去接人,不能让人等’。”
钱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住的地方在首里行宫北边,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外墙刷着白灰,门前的台阶是珊瑚石的,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不太踏实的触感。院子不大,但种着几棵榕树,树冠撑开像几把巨大的伞。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井口用水泥封了,上面放着一个花盆,花盆里种着三角梅,红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钱老师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栋小楼。他想起了自己在加州理工附近的房子——一栋两层的小别墅,带花园,带车库,带游泳池。那是他用二十年的工资和科研奖金买的,花了他大半辈子的积蓄。那栋房子的钥匙,现在在他儿子的口袋里。他的儿子在纽约,在一家银行工作,不打算跟他来琉球。
“钱老师,进去看看。”李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钱老师迈步走进院子。他推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走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