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客厅不大,但很亮,窗户朝南,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橡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影。沙发是布艺的,米白色的,坐上去很软。茶几上放着一把茶壶和几个杯子,茶壶是紫砂的,杯子上印着兰花。
厨房里,灶台上放着一袋米、一壶油、一罐盐。不是酒店式的“欢迎水果”,是“过日子”的东西。
钱老师的手在灶台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那袋米上轻轻按了按,米的颗粒透过编织袋的缝隙硌着他的指尖。他站了好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上楼梯。
二楼是卧室和书房。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不是军人的那种叠法,是酒店的那种叠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闹钟和一杯白开水。白开水是早上倒的,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书房在卧室的对面,一扇门,推开,是一间大约十五平方米的房间。书架靠墙,空荡荡的,只有几本工具书——工程手册,物理手册,化学手册。书桌靠窗,木头是橡木的,桌面上铺着一块绿色的台布,台布上放着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文房四宝。笔架是竹制的,挂着三支毛笔。墨是徽墨,装在锦盒里。纸是宣纸,裁好了大小,叠成一叠,用镇纸压着。砚是端砚,石质细腻,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
墙上挂着一幅字。毛笔写的,装裱好了,裱边是米黄色的绫子。
“自强不息。”
钱老师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这四个字,和他在加州理工办公室里挂的那幅一模一样。不是字体一样,是感觉一样。笔力遒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笔画与笔画之间有一种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技巧,是心劲。
他的手从墙上收回来,放在书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摸到了木头被打磨后的光滑和台布下那层薄薄的绒面。
“李部长。”他没有回头。
“钱老师?”
“这幅字——是谁写的?”
李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皇上写的。陛下练了一年的毛笔字,就为了写这四个字。”
钱老师转过身,看着李特。“一年?”
“一年。陛下说,‘自强不息’这四个字,送给钱老师最合适。”
钱老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墙上的字。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在“不”字那一竖上轻轻划过。墨迹是凹凸不平的,是毛笔蘸着墨汁在宣纸上留下的最原始的痕迹。不是印刷品。
“李部长。”
“在。”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特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楼梯。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一下,一下,一下。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钱老师一个人站在书房里,面对着那幅字。窗外,阳光照在榕树的叶子上,那些叶子在风中翻转,正面是深绿色的,背面是浅绿色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挥动。远处,港口的方向,货船的汽笛声穿过海风,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远方的雷声。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桌边,打开那个旧皮箱。皮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和一本相册。他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把书拿出来,一本一本地摆在书架上。把相册拿出来,翻开,看了一页,然后合上,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字迹有些抖,不是手抖,是心抖。
“此心安处。”
他写完之后,放下笔,把那张宣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自强不息”取下来,把“此心安处”挂了上去。两幅字并排挂在墙上,一幅是尚书写给他的,一幅是他写给自己的。左边是“自强不息”,右边是“此心安处”。
他看着那两幅字,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首里行宫。院子里的榕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落在珊瑚石地面上,落在石凳上,落在每个人的身上。蝉在叫,但不是那种刺耳的、让人心烦的躁叫,是那种低沉的、绵长的、像催眠曲一样的嗡鸣。海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一点点凉意,穿过榕树的枝叶,把那些光斑吹得摇摇晃晃,像一群跳舞的精灵。
科学家们都来了。十三个人,坐在石凳上,围成一个半圆。没有人坐在主位,因为这里没有主位。尚书坐在其中一张石凳上,和所有人一样,没有更高的凳子,没有更大的椅子,没有后面的背景板。他的白衬衫在树影中泛着干净的白,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的小臂。他的头发还是乱的,那几缕翘着的头发还在头顶,像是被风吹歪了的草。
钱老师坐在尚书的左手边,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是乌龙茶,琉球本地产的,品质一般,但泡得很好,不苦不涩,回甘绵长。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邓老师坐在钱老师旁边,面前放着同样的茶,但他没喝。他的目光一直在院子里转,从榕树到石墙,从石墙到三角梅,从三角梅到尚书。他在观察。不是“审视”的观察,是“了解”的观察。
郭老师坐在尚书的右手边,面前放着那个网兜,网兜里那个西瓜还在。他还没切,因为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但他在等。
赵老师坐在郭老师旁边,面前放着茶,也没喝。他的眼眶已经不红了,但他的眼睛还是肿的——早上哭过,还没完全消。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他科学家坐在第二排和第三排的石凳上,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没有人拘谨,没有人正襟危坐。这是尚书想要的效果——不是“开会”,是“聊天”。
尚书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不多不少,刚好让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
“钱老师,您是前辈。您先说。”
钱老师放下茶杯,看着尚书。“陛下,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