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六月二十五日,那霸港,凌晨四点。
老陈站在码头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他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盯着值班室那扇半掩的门,耳朵竖得像两只天线。值班室里,那台老式的电子管收音机正在沙沙地响,声音被调到最小,小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悄悄话。但他听得见。他在码头上干了快四年,吊车的马达声、海浪的拍岸声、货轮的汽笛声——所有的噪音他都能过滤掉,只剩下他想听的那个声音。
“……朝鲜人民军已于今日零时越过北纬三十八度线……”
收音机里的声音是日语,他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几个词——“朝鲜”“军队”“越过”。他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半圈,然后弹进了海里。烟头落在水面上,发出细微的“嗤”的一声,熄灭了。
他转过身,朝吊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了一九四五年。那一年他在福州码头上扛包,听到广播里说“樱花国投降了”。他不信。他以为广播在骗人,以为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后来,战争真的结束了。他来了琉球,赚了钱,把老婆孩子接了过来,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但现在,又要打仗了。
他不知道北纬三十八度线在哪。不知道朝鲜在哪。不知道那些人在打什么。但他知道,只要打仗,就有生意。只要有生意,琉球的工厂就不会停。工厂不停,他就有活干。有活干,就有钱拿。有钱拿,老婆孩子就不会饿肚子。
他朝吊车走去。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正在靠岸。船首灯在黑暗中像几只黄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老陈爬上吊车,坐在驾驶位上,手握住操纵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干活了。”他说。
没有人听到。
值班室里,收音机还在响。沙沙的电流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黑暗中缓慢地爬行。
首里行宫,清晨六点。
尚书被电话铃声吵醒了。不是那种急促的、像警报一样的响,是那种持续的、不依不饶的、像有人在门外敲了很久门的响。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响了三轮,他才从床上坐起来。
他没有立刻接电话。他坐在床沿上,闭着眼睛,等脑子从“睡眠”切换到“清醒”。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十秒钟。十秒钟里,电话又响了两轮。
他拿起听筒。
“皇上,朝鲜打起来了。”李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
尚书没有回答。他听着李特继续说。
“今天凌晨,朝鲜人民军越过北纬三十八度线。这是朝鲜那边的消息。美丽卡驻东京大使馆的电报还没到,但估计也快了。”李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尚书听出了那平下面的东西——不是紧张,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那霸的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的白衬衫染成了淡金色。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在出海,船帆在晨光中像一面面白色的三角形。更远处,港口的吊车已经开始转动了,吊臂在半空中画着缓慢的、笨拙的弧线。
“老李。”
“在。”
“你觉得,美丽卡人会下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李特说:“会。而且不会太慢。如果朝鲜人把南方打穿了,美丽卡人在东亚的防线就崩了。”
尚书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老李,你现在越来越会看局势了。”
“跟了您四年,不会也得会。”
“美丽卡人下场,我们就没订单了。”尚书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订单?”
“朝鲜人和韩国人打仗,用的是枪、炮、坦克、炸药。这些都是常规武器。我们的东西——F-104、R-11、SS.10——太贵了,他们买不起。而且,美丽卡人一下场,战场就会变成美丽卡人的舞台。我们的武器再好,也卖不进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那我们的生产线——”
“不停。”尚书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生产线不能停。华夏人出兵了。”
“华夏人出兵了?”
“快了。”
他挂断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霸港的晨光。海面上,那几艘渔船已经走远了,船帆变成了几个小小的白点,在海平线上像几颗被钉在蓝色幕布上的星星。
他的脑子里在转一件事——华夏人出兵,需要武器。华夏人自己的工厂,沈飞,一个月只能下线那么几架飞机。不够。美丽卡人在朝鲜有几百架飞机,几百辆坦克,几百门大炮。如果华夏人只靠沈飞那点产能,撑不了多久。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是淡黄色的,右上角盖着“机密”的红色印章。标题是《沈飞集团产能评估报告(一九五〇年六月)》。
他翻开,目光落在第二页上。
“月产能:F-xx战斗机十二架。发动机:十二台。航电系统:十二套。备注:生产线已满负荷运转。工人三班倒,设备二十四小时不停。原材料供应稳定,但受限于设备数量和熟练工人数量,产能无法再提升。”
尚书的食指在“十二架”这三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
十二架。美丽卡人在朝鲜有几百架飞机。就算华夏人把沈飞的所有产能都投入朝鲜战场,一个月也只能补充十几架。打一架少一架,打一架少一架,打到后面,就没有了。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窗帘。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比例尺很大,大到能看清每一个国家的轮廓。他的目光从琉球移动到华夏,从华夏移动到朝鲜,从朝鲜移动到樱花国,从樱花国移动到美丽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