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旅大到平壤，从平壤到釜山，从釜山到对马海峡，从对马海峡到那霸。那是一条虚线，不是真实的路线，是他脑子里的路线。
“老李，”他低声说，“你来琉球之前，在美军服役。你觉得，美丽卡人会从哪登陆？”
身后没有人。他在自言自语。
他收回手，把窗帘拉上，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烧的，现在还是温的，不烫不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等仁川。
一九五〇年七月五日，朝鲜，乌山。
史密斯特遣队的美军士兵第一次看到了T-34坦克。
他们听到的声音不是发动机的轰鸣——那声音还远。他们听到的是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像一列火车从远处开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个年轻的美军中士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双手握着步枪。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条土路，盯着土路尽头那个灰绿色的、正在变大的影子。
“上帝……”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是在水里挣扎的人。
坦克从土路尽头出现了。不是一辆，是很多辆。灰绿色的车体，倾斜的装甲，长管的火炮。它们排成一列纵队，像一列钢铁的火车，履带碾过路面，碾碎了碎石，碾碎了美军士兵最后的侥幸。
中士的身边，他的班长趴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火箭筒。M9“巴祖卡”，六十毫米口径，有效射程不到三百米，破甲厚度约八十毫米。T-34的正面装甲是九十毫米。班长没有说话。他把火箭筒扛在肩上，瞄准那辆领头的坦克。
距离大约三百米。太远了。他在等。等坦克再近一些。
坦克越来越近。两百五十米。两百米。班长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他没有发射。他在等坦克的侧面暴露出来——正面打不穿，侧面有可能。
然后他开火了。
火箭弹从发射筒里窜出去，拖着白色的尾烟，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弯曲的、不太好看的弧线。它击中了第一辆T-34的炮塔侧面——不是正面，是侧面。火花四溅，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但坦克没有停。它在火光中继续向前开，炮塔还在转，炮管还在指向美军的方向。
班长的嘴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没穿？”
他没有时间想第二次。坦克的机枪开火了。子弹打在排水沟的边缘，泥土飞溅，碎石弹起来，打在他的脸上。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泥土里。泥土是湿的，有一股说不出的、像是腐烂的植物的味道。
“撤退！”中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撤退！”
他爬起来，弯着腰，沿着排水沟向后跑。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肾上腺素。他的脑子里在回放刚才那发火箭弹击中坦克的画面。火花，烟尘，然后——坦克还在开。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拍了拍，继续走。
他跑着，跑着，跑着。
身后，T-34的履带声还在响，咔嗒咔嗒咔嗒，像一列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火车。
东京，第一生命大厦，七月十五日。
麦克阿瑟站在窗前，叼着烟斗，烟斗里没有烟丝。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嘴里叼着点燃的烟斗了——不是因为他戒了，是因为他经常忘记填烟丝。他在想事情。
他的参谋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是刚从朝鲜发回来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第八集团军的伤亡数字，溃败的速度，T-34的威胁，以及——士兵们的恐惧。
“将军，大田失守了。第24师师长迪安准将被俘。”
麦克阿瑟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东京。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很淡，像被风吹散的棉花。远处的废墟上，几栋新建的楼房正在施工，脚手架在阳光下像一排排灰色的肋骨。
“迪安。”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西点四一届的。”
“将军，朝鲜人民军的主力正在向釜山推进。如果釜山被拿下——”
“不会。”麦克阿瑟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把烟斗放在烟灰缸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仁川。我要在仁川登陆。”
参谋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军，仁川的潮差太大了。登陆艇可能会搁浅——”
“所以我亲自指挥。”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仁川登陆计划。代号：烙铁。”他的字迹很潦草，像一道闪电。他把电报推给参谋长。
“发。给华盛顿。告诉他们——要么同意，要么等着在釜山给第八集团军收尸。”
京城，八月二十七日，深夜。
周淮安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地图上标注着朝鲜半岛的地形、河流、城市和公路。38度线用粗红线画着，釜山用红圈标着，仁川用问号标着。他的参谋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将军，安东那边传来消息。今天下午，美丽卡人的B-29轰炸机和P-51战斗机侵入了华夏领空。他们对鸭绿江上的华夏边防部队的一艘巡逻艇进行了扫射和轰炸。”
周淮安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转身。
“伤亡？”
“巡逻艇被击沉。五人死亡，九人受伤。另外，一艘民船也被扫射，死了几个平民。”
周淮安把红笔放在桌上。
“美丽卡人知道那是华夏的船吗？”
“知道。鸭绿江是界河。我们的船在华夏一侧。他们飞过了江心。”
周淮安沉默了几秒。他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台灯的灯光中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红俄那边——苏林怎么说？”
参谋翻开笔记本。“苏林同志表示，红俄不会直接出兵。他愿意提供物资支援，但——”他停顿了一下，“但不会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