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保温杯是绿色的,铁皮的,杯盖上有一个小杯子,可以用来喝水。他倒了半杯热水,递给周淮安。
“将军,喝口水。”
周淮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热的,不烫,刚好。他把杯子还给老张,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将军,您在担心什么?”
周淮安没有抬头。“我在想,美丽卡人会不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趟车运的是什么。”
老张的手在保温杯上停了一下。“他们——知道了会怎样?”
“知道了也不会怎样。他们不会在华夏的领土上动手。但他们会在朝鲜动手。他们会在元山外海等着我们的船出去。”
他把地图合上,靠在车厢的铁皮上。铁皮是凉的,凉意透过他的中山装,传到他的皮肤上,他打了个寒颤。
“老张,你说,美丽卡人现在在干什么?”
老张想了想。“在睡觉?华盛顿比我们晚十几个小时,现在是下午。”
周淮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讽刺。“下午。他们在办公室喝茶、看文件、开会、吵架。不知道这里有一列火车,在半夜里,运着能让他们睡不着觉的东西。”
火车在黑暗中行驶。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那声音很单调,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车厢在摇晃,不是剧烈的摇晃,是那种有规律的、像摇篮一样的摇晃。周淮安靠在车厢的铁皮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数那个“哐当”声。从青岛到济南,大约四百公里,铁轨的接缝处大约有一万两千个。
一万两千下。他数到三千的时候,就不数了。不是因为数错了,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那四个导弹基地,什么时候能建好。他在想,那些从琉球运来的导弹,什么时候能形成战斗力。他在想,朝鲜战场上的那些士兵,什么时候能收到好消息。
凌晨四点,火车在潍坊站停了一次。不是换车头,是加水。老张下去看了看,回来报告说:“一切正常。”周淮安没有下车。他透过车窗,看到了站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铁路制服的老工人,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士兵。两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老工人朝车厢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抽烟。年轻士兵立正,朝车厢敬了一个礼。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周淮安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几秒钟。他不知道那个老工人是谁,不知道那个年轻士兵是谁。但他知道,他们在等这趟车。他们不知道车上运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这趟车很重要。重要到他们需要在凌晨四点,站在寒风里,看着它过去。
他闭上眼睛。“哐当、哐当、哐当——”
火车继续向前。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十三日,下午三点。
沈阳某军事基地,当天傍晚。
导弹开始分类卸车。
三枚引导式导弹(R-12技术)被吊上了平板拖车,用帆布盖住,连夜运往旅大。四枚防空导弹(S-75技术)被装上了另一列火车,准备运往鸭绿江沿线。两枚反舰导弹(SS-N-1技术)被单独放在一边,
周淮安站在基地的停机坪上,看着那两架银白色的歼-1。它们停在那里,机头朝南,机尾朝北,机翼在夕阳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机身上的八一标志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像一枚红色的印章。
“这东西,飞行员飞得怎么样?”周淮安问。
旁边的空军干部说:“飞得不错。刘大勇和赵国强,是飞得最好的两个。击落过美军F-86。”
“击落过?”
“上月,鸭绿江上空。刘大勇用导弹打下一架。赵国强打下一架。都是用AIM-9打的。导弹打完,返航。”
周淮安站在歼-1前面,伸出手,摸了摸机翼。机翼是凉的,金属的,光滑的,在夕阳中泛着冷冷的光。他想象着这架飞机在天空中的样子——速度那么快,快到地面上的人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影子,然后就是爆炸的火光。
“飞机够吗?”
“不够。。”
“不够?”
空军干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够,是因为美丽卡人有一千架飞机。够用,是因为我们的飞行员敢撞。”
周淮安看着他,看了两秒钟。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辛苦了”,只是一句话:“他们都是英雄。”
他转过身,向基地的办公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架歼-1。夕阳的光照在机身上,把银白色的金属染成了橘红色,像两把架在刀架上的、正在被炉火烧热的刀。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中朝边境。
鸭绿江的水在十一月的寒风中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不是白色的,是灰白色的,像一面被磨花了的镜子,映不出天空的颜色。江两岸的山都秃了——不是秋天落叶的那种秃,是炮弹把树叶炸光了的那种秃。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晃,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安东机场就在江边,距离鸭绿江不到十公里。
说是机场,其实就是一条临时修建的土跑道,长度不到两千米,宽度勉强能让两架飞机并排滑行。跑道不是水泥的,是压实的碎石和黄土,飞机起落架碾上去,扬起一阵黄色的尘土。跑道两侧堆着沙袋,沙袋上面盖着伪装网,伪装网上插着枯树枝,从空中看下来,这里和周围的荒地没什么区别。
机场的停机坪也是土的,上面停着六架银白色的飞机。歼-1。
它们停在那里,机头朝南,机尾朝北,机翼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机身上的八一标志在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中像一枚红色的印章。地勤人员正在做飞行前的检查,有人趴在起落架旁边检查液压管,有人站在机翼上擦拭座舱盖,有人拖着油管给最后一架飞机补充燃料。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在这个机场,说话的声音会传很远,远处有耳朵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