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懂了。不是“我还有一架飞机”,是“我还有人”。没有导弹了,没有炮弹了。飞机就是最后一枚导弹。
“老刘,不要——”
“老赵,帮我照顾我老娘。”
无线电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噪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那是发动机推力全开的声音。赵国强的视野里,刘大勇的歼-1从六千米高度猛地拉起,机头向上仰起,速度从零点八马赫加速到一点二马赫,像一支被巨人射出的箭,向着那三架F-86冲了过去。
赵国强看着他。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冲向那三架F-86的方向。
他看不到刘大勇的脸。座舱盖是反光的。但他知道刘大勇的脸是什么样的——颧骨很高,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歪,像一个在田野里跑累了坐在田埂上喘气的农民。他也看不到刘大勇的手。但他知道那只手现在在做什么——握着操纵杆,拇指搭在已经按过无数次的按钮上。那个按钮已经按不出导弹了,按不出炮弹了。但它还能按出一架飞机。
刘大勇的歼-1撞上了最前面那架F-86。
不是“撞”——是“插”。银白色的机头像一把匕首,刺进了那架F-86的机腹。两架飞机在天空中连成了一体,像一只畸形的、长着两个机身和四只翅膀的怪物。
然后它们爆炸了。
火球在天空中炸开,橘红色的,刺目的,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那花开得很快,快到这里还没看清它的形状,它就谢了。碎片从火球中飞溅出来,银白色的、银灰色的、黑色的,在天空中散开,像一场黑色的雨。
赵国强的后方,那朵花的光还在瞳孔里残留着。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是——眼眶盛不下了,所以溢出来了。泪水从眼角滑出来,滑过太阳穴,滑进耳朵里。耳朵里是湿的,温的,像被灌了一小勺温水。他没有擦。他的手还在操纵杆上,他的眼睛还在盯着前方的天空。他在飞。他在往北飞。他在撤。
“老赵,帮我照顾我老娘。”
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绕,像一条蛇,怎么甩都甩不掉。
赵国强落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四十分。
飞机停稳之后,他没有立刻关掉发动机。他坐在座舱里,戴着飞行头盔,面罩没有摘下来。他的眼睛还盯着前方。前方是跑道,土黄色的,碎石的,被轮胎碾过无数次的跑道。跑道的尽头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长着枯草,枯草在寒风中摇晃。
地勤人员冲了上来。有人站在机翼下面检查起落架,有人趴在机腹下面看有没有漏油,有人站在梯子上,敲了敲座舱盖。
赵国强没有反应。
地勤又敲了一下。
赵国强的手抬起来,打开了座舱盖。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摘头盔,没有解安全带,没有做任何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驾驶座上的蜡像。
老地勤站在机翼上,弯下腰,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被泪水浸湿了。不是“哭过”的脸,是“正在哭”的脸。眼泪还在流,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颧骨流下去,滑过嘴角,滴在他的飞行服上。一滴,两滴,三滴。
老地勤的手在赵国强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他不敢说。他怕一开口,自己也会哭。
王振国从塔台那边走过来。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慌张,是一种——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急迫。他的军大衣没有系扣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灰色的旗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沉痛。
他走到歼-1旁边,踩着舷梯爬上去,站在机翼上,弯下腰,看着赵国强。赵国强的眼睛还盯着前方,没有看他。
“国强。”
赵国强没有反应。
“国强。”王振国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赵国强的眼球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王振国。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是湿的,嘴唇上有一道干了的血痂——是他在天上咬出来的。
“团长,我——”
“下来。下来再说。”
赵国强的手抬起来,解开了安全带。他的手指在发抖,安全带扣子滑了一下,没有解开。他又试了一次,解开了。他从座舱里站起来,站在机翼上。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摔倒。王振国扶住了他。
他站在机翼上,看着那架歼-1。机翼下面的挂架是空的,四枚导弹全部打光了。机身的蒙皮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是被子弹打的,是飞行中沙粒撞击的。机炮的炮口还冒着热气,在寒风中可以看到空气被加热后的那种微微的扭曲。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发抖。没有声音。只有发抖。
王振国站在他旁边,没有扶他,没有拍他,没有说“没事的”。他知道这不是“没事”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国强,刘大勇呢?”
赵国强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沙哑的,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他撞了。”
王振国的手在烟上停了一下。烟灰落下来,被风吹散了。
“多少人换的?”
“我们打掉六架。六架是导弹打的。大勇撞了一架。”赵国强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王振国把烟叼在嘴里,看着前方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天空中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飞机,没有导弹,没有火球,只有云,只有风,只有阳光。
“七比一。不亏。”
这是王振国的声音。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个字都是平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下有什么在流动,但冰面上什么都看不到。
他蹲下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但你记住。以后,回来哭。活着回来哭。”
赵国强抬起头,看着王振国。王振国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王振国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颧骨上那道旧伤疤、嘴唇上干裂的皮。
“团长,我——”
“别说了。去休息。”
赵国强站起来,从机翼上跳下来。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没有摔倒。他站在那里,朝机库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团长,他的老娘在黑龙江。他说让我帮他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