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人在朝鲜用的那种导弹。射程很准。”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尚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几乎看不出来。
“那种导弹——很先进。美丽卡的科学家分析过弹片和残骸。结论是——不是红俄的技术。红俄人的导弹,弹道特征不是那样的。”
他停下来,站在尚书面前,距离大约一米。
“那种导弹的风格,很琉球。”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变了一种味道。不是“变冷”,是变“稠”了。像是有人往空气里倒了一桶浆糊,呼吸变得困难,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更大的力气。
尚书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没有火花,只有冷冰冰的、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的沉闷声响。大约过了两秒钟——也许三秒钟——尚书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总统先生,为什么会有这个疑问?”
艾森豪威尔的眉毛动了一下。
“因为那些导弹和琉球的很像。弹道特征,再入方式,精度——都很像。”
尚书走回座位,坐下。他端起那个空杯子,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杯壁上还残留着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总统先生,琉球和华夏,文化上同根同源。建筑像,文字像,连吃饭都用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艾森豪威尔。
“导弹风格相似,很奇怪吗?”
艾森豪威尔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好,我不问了”的笑。他走回座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不奇怪。”
两个字。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尚书听出了那两个字下面的东西——不是“我相信你”,是“我知道答案,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这是大人物之间的默契。有些话,不需要说透。说透了,反而不好办。
尚书端起那杯空杯子,放到嘴边,发现没水,又放下了。
艾森豪威尔看着他。尚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挑衅,是一种——“我也可以问同样的问题”的平静。
沉默持续了三秒钟。
然后艾森豪威尔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外交场合的笑,是那种被人将了一军之后、不得不服气的笑。
“尚书先生,您很会打比方。”
“不是打比方。是说事实。”尚书的声音突然低了,不是变弱,是变沉了,“国际政治,不是法庭。不需要证据确凿。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了。”
艾森豪威尔的笑收了起来。他看着尚书,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拍了拍尚书的肩膀。那动作很大,不像一个总统对另一个国家元首的动作,更像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动作。
“尚书先生,您今年二十八?”
“二十九。”
“二十九。”艾森豪威尔把这個数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我二十九岁的时候,还在西点军校教书。每天的任务是跑操、上课、背条例。”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您二十九岁,在和美丽卡总统谈朝鲜战争的结束方式。”
尚书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总统先生,不是我厉害。是这个时代厉害。乱世出英雄。”
“您觉得现在是乱世?”
“冷战开始了。不是乱世是什么?”
艾森豪威尔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尚书的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幅琉球群岛的地图上。地图上的琉球群岛像一串散落在太平洋上的珍珠,从北到南,蜿蜒曲折。
“尚书先生,您说的对。冷战开始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尚书。
“但我希望,这场冷战——不要变成热战。”
“那就看美丽卡和红俄了。琉球太小了,影响不了大局。”
艾森豪威尔摇了摇头。
“琉球不小。琉球很大。大在心里。”
会议室里的会谈结束了。
艾森豪威尔和尚书并肩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走廊很长,灯光是白炽灯的,有些刺眼。墙上贴着琉球群岛的风光照片——首里城的遗迹,那霸港的夜景,北山府机场的B-52。照片是彩色的,在灯光中像一幅幅被装裱起来的画。
李特站在门口,看到两个人出来,微微欠身。杜勒斯也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站在艾森豪威尔身后。
“总统先生,迎宾馆那边的晚宴已经准备好了。”杜勒斯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艾森豪威尔没有回头。“知道了。”
他转过身,面对尚书。
“尚书先生,今天谈得很好。”
“总统先生,琉球会尽快和华夏方面联系。有了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好。”
两个人又握了一次手。这一次的握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不到一秒。不是敷衍,是——不需要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艾森豪威尔向走廊那头走去。他的步伐还是那么大,每一步还是那么实,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杜勒斯跟在后面,步伐更轻,更碎,像一条跟在主人身后的狗。他的手里还拿着那个公文包,边角磨损,用了很久。
两个人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听不到了。
李特站在尚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但没有翻开。
“皇上,谈得怎么样?”
尚书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光。
“谈成了。”
“成了?”
“成了。艾森豪威尔想谈。华夏人也想谈。都不想打了。缺的是中间人。”他转过身,看着李特,“琉球当这个中间人。”
李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皇上,那我们——不选边?”
“不选。传话而已。”尚书转身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告诉华夏人——美丽卡人想谈了。三八线附近,停火,交换战俘,各回各家。”
李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还有。”尚书停下来,没有回头,“告诉华夏人——琉球只传话。谈不谈,是华夏人的事。琉球不替任何人做决定。”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