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继续挖。手套已经磨破了,橡胶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布。棉布被黑雨浸湿了,粘在他的手指上,凉的,湿的,像一条死蛇贴在皮肤上。
他听到身后有人走过来。不是柴田——柴田的脚步声更重,像一头熊在踩地板。这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是皮鞋踩在瓦砾上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踩到什么又不得不踩上去的声音。
“你是哪个部队的?”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田中抬起头。
一个老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军装,没有军衔标志,但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十六瓣菊纹,樱花国皇室的标志。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手里拿着一根手杖,手杖是黑檀木的,银质的把手在电筒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朝香鸠彦。
田中的手在瓦砾上停了一下。他没见过这个人本人,但他见过照片。报纸上,教科书里,历史纪录片里——他见过那张脸。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眼角的皱纹,嘴角的法令纹,甚至连微笑时左嘴角比右嘴角高那么一点点——都一模一样。
“我是……”田中的声音有些沙哑,“警察预备队岐阜大队第三中队。我叫田中。”
朝香鸠彦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好,我知道了”的确认。
“田中君,辛苦了。”
田中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还插在瓦砾里,手套上的黑雨一滴一滴往下滴。
朝香鸠彦收回目光,转身向临时指挥部走去。手杖点在瓦砾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那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像有人在敲一面挂在荒山野庙里的、没人听的钟。
临时指挥部设在名古屋市役所残存的一栋附楼里。附楼是混凝土结构的,三层的,爆炸中被冲击波“削”去了顶层,但下面两层还勉强能用。窗户的玻璃全碎了,用木板钉着。门是铁皮的,被冲击波震变了形,关不严,用沙袋堵着。
朝香鸠彦走进指挥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军装的,西装革履的,白大褂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走到长桌的主位,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手杖上,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
“情况。”一个字。
一个穿陆军军装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他叫三浦,少将,防卫厅派来的联络官,四十七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办公室的白炽灯烤出来的。“鸠彦殿下,截至今天凌晨,确认死亡人数已经超过八万。受伤人数——超过十万。其中重伤员约三万。医疗资源严重不足。救护站设在名古屋市内的几所学校、体育馆和寺庙里。重伤员集中在名古屋港区的一处临时收容点,等待转运到周边县的医院。”
朝香的眉头皱了一下。“转运?”
“是。名古屋的医院大部分被毁。只有少数几栋混凝土结构建筑幸存,但医疗设备严重不足。重伤员需要转移到岐阜、三重、静冈、爱知周边县的医院。”
朝香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手杖的银质把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看着三浦,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辐射伤员有多少?”
三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约五千人。其中——重度辐射病约两千人。”
朝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辐射病会传染吗?”
会场里安静了。三浦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不是医生,他不知道。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他是名古屋大学医学部的教授,姓山本,六十二岁,放射医学专家。
山本站起来。他的白大褂上全是黑雨留下的灰黑色污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衫。他的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是被瓦砾砸的。
“鸠彦殿下,辐射病本身不传染。但受辐射者的体液和排泄物具有轻微放射性。如果不加防护地直接接触——”他的声音很稳。
朝香打断了他的话。“我问的是,会不会像传染病一样,人传人?”
山本沉默了一秒。“不会。”
朝香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收回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继续报告。其他情况。”
八月三日,凌晨五点。名古屋港区,临时收容点。
收容点设在港口的一处仓库里。仓库是铁皮的,巨大的拱形屋顶,像一个倒扣的船壳。爆炸的时候,冲击波把卷帘门全部掀飞,但屋顶还在。仓库里铺着草席——不是真的草席,是纸箱拆开铺在地上。伤员躺在上面,一个挨着一个,从仓库的这头铺到那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血腥味——血腥味他闻过,在训练场上,在演习中,在电视里。这种味道比血腥味更复杂。有焦糊味,有腐臭味,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甜丝丝的、像烧焦的糖一样的味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人肉被高温蒸煮后散发出的气味。
山下和子坐在仓库的角落里。她二十二岁,名古屋大学医学部四年级的学生,爆炸那天她正在名古屋大学附属医院实习。爆炸把她从走廊震倒在地,她的额头磕在墙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她的左眼。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爬起来,看到一个护士从护士站里冲出来,满脸是血。她们对视了零点几秒,然后各自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快四十个小时了。不是“工作”,是“干活”。给伤员包扎,给重伤员注射止痛针,给快要死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握着他们的手,听他们说话。有些人说“妈妈”,有些人说“疼”,有些人说“水”。更多的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铁皮的,锈迹斑斑,有几个洞,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