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在门口等着。四个人,穿着深绿色的工装,戴着白色头盔。他们的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脚边放着一台小型发电机。防空洞的门在他们身后。铁门已经被撬开了,门轴上的锈被撬棍撑裂,发出刺耳的、像骨折一样的声响。
田中跳下卡车,站在防空洞门口。
门洞不大,只有一人高,一人宽。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亮。光柱照进洞里,照在混凝土的墙壁上。墙壁是灰色的,有水渍,有青苔。地上有积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渗出的地下水。
空气从门洞里涌出来,凉的,湿的,带着一股霉味和——他闻不出来,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是时间。是二战结束八年来,没有人进去过、没有人打开过、没有人呼吸过的、被密封了八年的时间。
第二辆卡车到了。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伤员被一个一个地从卡车上抬下来,放在担架上,抬进防空洞。山下和子跟在最后一辆卡车后面。她不是被命令来的,是偷偷跟来的。她躲在卡车车厢的帆布篷布后面,缩在伤员中间,没有人看到她。
她从卡车上跳下来,站在防空洞门口。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污和黑雨的痕迹,左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小虫。她走到田中的面前。
“你要把他们关在里面?”
田中没有看她。
“我问你,你要把他们关在里面?”
田中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我不是在做决定的人。我只是在执行命令。”
山下的嘴唇在发抖。“你知道那里面没有医院。没有医生。没有护士。没有药。你知道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田中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熬夜熬红的。但他的眼眶是湿的——不是泪水,是海风太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
“那你们还要——”
“还要。”柴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站在山下的背后,手里夹着第二根烟。“小姑娘,你回仓库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山下转过身,看着柴田。“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你们在杀他们。不是让他们‘少受痛苦’,是杀他们。那些人,也许能活。也许十个里能活一个。也许一百个里能活一个。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能活,你们就不能——”
“够了。”柴田把烟叼在嘴里,从腰间拔出那把老旧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拉套筒,子弹上膛。动作很慢,但很熟练。他把枪口指向地面——不是对着山下,是对着水泥地面。
“你再不走,我以妨碍执行公务的名义逮捕你。”
山下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她松开了拳头。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威胁她。他是在保护她。如果她留在这里,看到不该看到的,听到不该听到的,她可能也走不了了。
她转过身,向港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们会下地狱的。”
她继续走。白大褂在海风中飘动,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灰色的、被撕破了的旗帜。
第一批伤员被抬进防空洞。田中抬着担架的前端,小林抬着后端。担架上的老人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眼睛闭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防空洞很深。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
“田中前辈,我们——要放多远?”小林的声音在发抖。
“放到最里面。命令说的——‘密闭空间处理’,意思就是——封死。”
小林的手一软,担架差点滑落。田中用力稳住,瞪了他一眼。小林低下头,继续走。
他们走了大约五十米,到了一个比较宽敞的地方。防空洞在这里分叉,左边一条岔洞,右边一条岔洞。田中停下来,把手电筒照了照两边。
“放左边。放满了放右边。放满了——继续往里走。”
他们把老人放在地上。老人没有反应。田中直起身,看着那个躺在黑暗中的、缩成一团的、像一袋被遗弃的旧衣服一样的人。
他没有鞠躬。没有合掌。没有说任何话。他转过身,向防空洞口走去。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声音在防空洞里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防空洞里越来越满了。伤员的呻吟声在洞壁之间反射、叠加、放大,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像几百个人同时在哭的嗡嗡声。田中走进去了第四次。这一次,他不得不踩着别人的身体才能找到放担架的地方。不是“别人的身体”,是“伤员的”。有人还活着——他能听到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水”。
他踩到了一个人的手。那只手缩了一下。还活着。田中没有低头看。他继续走,继续放。
第五次进洞的时候,防空洞已经装不下了。不是“装不下了”,是“他们不想再装了”。柴田站在洞口,手里拿着烟,看着最后一副担架。“就放洞口吧。”
“柴田班长,洞口——”
“洞口怎么了?洞口也是防空洞的一部分。”
士兵们把最后一副担架放在洞口。担架上的女人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很淡,像被风吹散的棉花。她的嘴唇在动。
“……好蓝……”
田中听到了。他闭上了眼睛。然后他睁开眼,转身向卡车走去。
八月三日,下午一点。防空洞。
工兵开始封洞口。推土机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推土机的铲刀插进土里,把一堆一堆的沙土推到防空洞口前方。
然后是水泥板。水泥板是从附近一个建筑工地上拉来的,预制板,每块长两米,宽一米,厚二十厘米。工兵们用撬棍把水泥板从卡车上撬下来,推到防空洞口,一块一块地垒起来。
水泥和沙土混合,开始堵住缝隙。工兵们用水管往沙土上浇水,水渗进沙土里,把沙土和水泥粉搅在一起,变成一种灰色的、粘稠的、像粥一样的泥浆。泥浆从水泥板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已经封好的水泥板面上,留下一道一道灰色的、像眼泪一样的痕迹。
田中和他的小队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小林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抽动——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忍着忍着就没忍住、但还没有发出声音的抽动。
柴田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起来。军人不能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