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先生,您提的那些事——恢复武装。我会和国会商量。不是拒绝,是现在不能答复。我需要时间。国会需要时间。美丽卡人民需要时间。”
吉田茂看着他。“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吉田茂没有追问。他知道再追问也不会有不同的答案。
他站起来。艾森豪威尔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隔着那张藤制的茶几和两杯没喝完的茶。吉田茂先伸出手。艾森豪威尔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艾森豪威尔的握手比之前轻了一些。不是无力,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总统先生,我等您的消息。”
“我会尽快给您答复。”
吉田茂松开手,拿起乌木手杖,转身向花园入口走去。他的步伐很慢,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冈崎从花园入口迎上来,跟在他身后。翻译和秘书也跟上来了。几个人排成一列,走出了花园。
艾森豪威尔一个人站在凉亭里。他把墨镜从领口取下来,戴上。然后他走到石墙边,双手撑在墙头上,看着那座白色建筑。
“一千一百七十七个人。”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到。海风吹过来,鸡蛋花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面前的石墙上。
吉田茂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走到窗前。那座白色建筑在海面上变成了一个浅灰色的、长方形的影子。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电话响了。他拿起来。
“首相阁下,我是冈崎。明天上午的飞机。九点。”冈崎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知道了。”
吉田茂挂断电话,坐在床沿上。他低着头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深红色的,很厚,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窗前。
窗外,威基基海滩的灯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在黑暗中像一串被挂在沙滩上的、橘黄色的灯笼。那座白色建筑看不见了。他在黑暗中问自己——“如果没有珍珠港,艾森豪威尔会同意吗?”他不知道。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历史没有如果。但珍珠港有。它躺在那里,一千一百七十七个人,挡住了美丽卡人的嘴,也挡住了樱花国人的路。
他对着黑暗,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山本君,你唤醒的巨人,不是用来保护樱花国的。是用来看守樱花国的。”
回到东京的时候,是八月六日的傍晚。
吉田茂的车队从羽田机场驶入市区。车窗外的东京在暮色中灰蒙蒙的,远处的废墟上,新建的楼房正在施工,脚手架在夕阳中像一排排灰色的肋骨。街上有行人,有自行车,有卖烤红薯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一切都和五天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名古屋还在冒烟。八万多人死了。防空洞里还有三千个人在等死——不,不是等死。是被关在里面等死。他不知道那些事。没有人告诉他。也许永远不会有人告诉他。
吉田茂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那座白色建筑。在海面上,在阳光下,像一座白色的棺材。艾森豪威尔说“我会和国会商量”。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是“也许”,是“不”。不是“现在不”,是“永远不”。珍珠港在那里。一千一百七十七个人在那里。他们不是死人,他们是活着的、永远活着的、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汽车驶入首相官邸的大门。吉田茂下了车,走进办公楼。他走进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面。秘书端来一杯茶。他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冈崎君,明天上午开会。内阁全体。告诉他们——美丽卡不同意恢复武装。艾森豪威尔需要和国会商量。短期内不会有结果。让他们做好准备,在内部先统一口径,不要对媒体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首相阁下,山本那些人——”
“我知道。让他们闹。闹够了,就消停了。”
吉田茂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窗外。东京的夜很黑,黑到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在名古屋的方向,有八万多个死人。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去了夏威夷,见了艾森豪威尔,提出了请求,然后被带到了珍珠港。
回来。然后呢?
他把遗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那封信是几年前写的,里面的内容很简单——“如果我死了,请把这封信交给我的家人。”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信封放回抽屉,锁上了。
他还不想死。樱花国也不能死。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给我接报社。明天的头条——‘首相访美归来,称会谈取得积极进展’。就这个标题。内容——‘双方就安保合作深入交换了意见。艾森豪威尔总统表示,美丽卡对樱花国的安全承诺坚如磐石。’”
秘书在电话那头问:“首相阁下,‘坚如磐石’——会不会太——”
“不这么写,怎么写?写‘美丽卡人不同意樱花国恢复武装’?写‘艾森豪威尔带我去看珍珠港’?”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不是咆哮,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像堤坝溃口一样的倾泻。电话那头沉默了。吉田茂深吸一口气。
“照我说的发。”
他挂断电话。
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关掉了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照在墙上那幅樱花国地图上。地图上的名古屋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那个红圈在月光中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红色的眼睛。他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窗外,东京的夜色很深。远处的皇宫森林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黑色的轮廓,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月光照在森林的树梢上,把树梢染成了银白色。
他站在那里,直到月影从地板这头移到了那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活着。等。”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关掉台灯,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他听到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海浪一样的喧嚣声。
不是海浪。是东京街头那些举着标语牌、喊着“恢复武装”的学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