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安德鲁斯空军基地。下午四点。
艾森豪威尔的专机“空军一号”降落时，阳光正好从西边的方向照过来，把跑道上那架四发动机的“星座”运输机镀成了一架金色的、巨大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金属鸟。舷梯车驶过去对接，金属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场上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舱门打开了。
艾森豪威尔出现在舱门口。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和他在夏威夷穿的那件白色夏威夷衬衫完全不同。他没有戴墨镜，他站在舱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跑道，扫过停机坪，落在那辆停在舷梯下面的黑色轿车上。车旁边站着一个人——国务卿约翰·福斯特·杜勒斯，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的边角有些磨损。
杜勒斯的表情很凝重。
艾森豪威尔走下舷梯。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他走到杜勒斯面前，伸出手。
杜勒斯握住了他的手。“总统先生，克拉克上将发来一份急电。内容——需要您亲自过目。”
艾森豪威尔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电报。电报很长，打字机打的，密密麻麻的英文，占了整整两页纸。他的目光扫过第一页，扫过第二页，然后停在了最后一页的附件上。附件只有一行字，不是打字机打的，是用钢笔手写的，字迹潦草，像一道闪电，但每一笔都很重。
“这是一个恐怖的民族。建议国内对樱花国恢复武装一事，慎重。慎重。再慎重。 ——克拉克”
艾森豪威尔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电报折好，放回文件袋里。
“上车。回白宫。”
轿车驶出安德鲁斯空军基地，驶上了华盛顿的街道。艾森豪威尔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华盛顿在八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橡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草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踢球，笑声从车窗外传进来，隐隐约约的，像远方的风铃。
杜勒斯坐在他旁边，翻开笔记本。“总统先生，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人已经在白宫等着了。艾伦也来了。”
艾森豪威尔没有回头。“克拉克的电报，你看过了？”
“看过了。”
“你怎么看？”
杜勒斯沉默了一秒。“总统先生，樱花国人把几千名辐射伤员封死在防空洞里——不是在战时，是在停战之后。不是在混乱中，是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这不是应急措施，这是——屠杀。”
艾森豪威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屠杀。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你从来不用这么大的词。”
“这次不得不大。”
轿车驶入白宫大门。卫兵立正敬礼。车停在行政大楼门口，艾森豪威尔推开车门，走了出去。他的步伐比在夏威夷时更快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进大楼，走进走廊，走廊很长，地板是大理石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叩击声。
会议室的门开着。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军装，西装，便装。将军，文官，情报官。他们的面前都摊着文件，有人手里夹着烟，有人端着咖啡杯，有人低着头在看什么。艾森豪威尔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片杂乱的碰撞声。
艾森豪威尔摆了摆手。“坐。都坐。”
他走到长桌的主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然后开口了。
“克拉克的电报，你们都看了。樱花国人在名古屋港区以东五公里处，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把几千名辐射伤员封死在了里面。活的。封死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人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有人端起咖啡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CIA局长艾伦·杜勒斯——国务卿杜勒斯的弟弟——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总统先生，这是我们在名古屋的情报人员发回的详细报告。防空洞的位置在港口以东约五公里处，一个叫‘大高’的地方。战前日军修建的地下工事，混凝土结构，能承受五百公斤炸弹的直接命中。八月三日，樱花国军方以‘转移治疗’的名义，将约三千名辐射伤员从港口的临时收容点运出。八月四日凌晨，防空洞被从外部封死。水泥板，沙土，钢筋——三层封堵。根据我们在现场的技术人员的评估，防空洞内部的温度在封堵后的四十八小时内上升至超过四十摄氏度，氧气耗尽时间——大约六十小时。”
他停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八月四日到八月六日，防空洞周围两公里范围内被划为‘军事管制区’，任何人不得靠近。八月七日，推土机和卡车撤走。八月八日，宪兵撤离。八月九日，我们的情报人员才第一次靠近现场。他们拍到了这堵墙。”
他把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照片是黑白的，颗粒很粗，是在光线很差的条件下拍的。一堵灰色的水泥墙，不高，不到两米。墙面不平，水泥板的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排被打断了又接上的、歪歪扭扭的牙齿。泥浆从缝隙里渗出来，干了，变成了一条一条灰白色的、像干涸的眼泪一样的痕迹。墙根处有一小滩黑色的液体，不知道是水，是油，还是别的什么。
艾森豪威尔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没有人抗议？”
“有。但不对外报道。樱花国政府对国内媒体下了封口令。所有关于‘防空洞’的报道，一律不得刊发。只有一家地方小报发了一条短讯，措辞是‘名古屋市在核爆后对辐射伤员进行了集中收治，收治点设在港口附近的原日军地下工事内’。没有提‘封死’，没有提‘三千人’，没有提‘还活着’。”
艾伦·杜勒斯把文件合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