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崎胜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首相阁下,防空——”
“我知道。治标不治本。但标本也要治,要不然我们连治本的时间都没有。”
夜幕降临。灰色的小楼在夜色中沉默着。
地下一层的会议室里,灯还亮着。不是日光灯,是煤油灯。火苗在从墙壁缝隙里渗进来的夜风中微微摇曳,把墙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混凝土墙面上,忽大忽小,像一群不安的鬼魂。
山本坐在长桌的主位。他还是穿着那件旧军服,没有军衔标志,但领口别着那枚小小的徽章——前陆军省的徽章。他的脸上那道从左边眉角一直延伸到右边下巴的刀疤,在煤油灯的光线中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一动不动。
高桥坐在他对面,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像一个学者。但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的那隻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已经夹了很久了,烟纸被手指的汗水浸湿,变成了深黄色。
“山本阁下,吉田茂从夏威夷回来了。”
“我知道。”山本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结果呢?”
“美丽卡人没有同意。”
高桥把烟叼在嘴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意料之中。”山本端起桌上的清酒,喝了一口,“官方走不通,就走‘民间’。”
“民间?”
“对。民间。”山本把酒杯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樱花国的民间的武士多的是。他们不需要政府点头,就能买到武器。美丽卡人不是最喜欢卖武器吗?英国人也喜欢。只要有钱,他们什么都卖。”
高桥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山本阁下,武器怎么运进来?海关——”
“海关?”山本冷笑了一声,“走私。从香港,从澳门,从东南亚。船在公海上换旗,靠岸后拆货。神户、横滨、博多——哪个港口不能卸?”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樱花国的海岸线图,上面用红笔画着几个圈——神户、横滨、博多、长崎。
“这些地方,都有我们的人。码头工人,仓库管理员,海关的职员。每个人都拿钱。不多,但够他们闭嘴。”
高桥低下头,看着那张地图。他的目光在那些红圈上慢慢移动。
“山本阁下,第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
“什么货?”
“枪。子弹。手榴弹。美丽卡货,英国货,还有几箱捷克货。”他把烟叼回嘴里,“不多,但够用。先给东京、大阪、名古屋的人发下去。剩下的,存起来。”
高桥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一下。“山本阁下,这些武器——藏在哪里?”
山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桌上。钥匙是铜制的,很大,很旧,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小字——“陆軍省·倉庫·第三号”。
“陆军省的地下车库。战后就封了,没人知道。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这。一把——”
他没有说下去。高桥也没有问。
香港,维多利亚港。
凌晨两点。
一艘巴拿马籍的货轮正在靠岸。
船不大,五千吨左右,船身漆着深灰色的船底漆,吃水线很高——说明它没有满载。船名漆在船首两侧,白色的,在黑暗中像两行发光的字——“海燕号”。船员不多,十几个,大多是东南亚人,船长是一个英国人,五十多岁,秃顶,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印度洋的风吹出来的。他站在驾驶舱里,叼着一根烟斗,烟斗里没有烟丝,他叼着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经的船长”。
大副在下面指挥卸货。货是装在集装箱里的,二十英尺的标准箱,漆着深绿色的漆,箱门上印着“MSC”的字样——地中海航运公司的标志,假的。集装箱从船舱里吊出来,放在码头上。
吊车的马达声在夜空中回荡,低沉的,持续的,像一头被蒙住了嘴的巨兽在呻吟。
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集装箱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他是码头上的“卸货工头”,姓林,香港人,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多年。他的右手夹着一根烟,左手拿着清单,目光从集装箱门上的编号扫到清单上的编号,一个对一个。
“六号箱,步枪。七号箱,弹药。八号箱,弹药。九号箱——手榴弹。”
他在“手榴彈”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林哥,这批货谁收的?”旁边一个年轻的水手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不该问的别问。”林哥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厚厚一叠美钞。他抽出几张,递给水手。“这是你的。剩下的,给兄弟们分。”
水手接过钱,没有数,塞进口袋。“林哥,这批货——不会出事吧?”
林哥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出事?去年你们从香港运了那么多货出去,出过事吗?前年从澳门运货到韩国,出过事吗?只要钱到位,什么事都不会出。”
水手没有再问。
林哥转身向码头边的仓库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码头的另一端,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那里。男人很高,很瘦,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相机——不是普通的相机,是那种快门声音极小、夜晚也能拍清楚画面的军用相机。
“咔嚓。”
快门的声音被吊车的马达声吞掉了。
没有人听到。
符拉迪沃斯托克,远东军区情报站。
凌晨四点。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电传机前。他叫伊万诺夫,四十五岁,克格勃远东分局的情报分析员。他的桌子上堆满了电报,从香港、澳门、神户、横滨、东京——从整个东亚地区涌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八个小时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把一份刚收到的电报从密码本上的数字翻译成俄文。电报是从香港发来的,发件人代号“摄影师”,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香港。海燕号。货物:步枪、弹药、手榴弹。目的地:疑似樱花国。收货人:不详。”
伊万诺夫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是灰色的,右上角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文件的内容是过去三个月里,从香港、澳门、东南亚各地发往日本的可疑货物汇总。
他翻到第三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海燕号”。
这不是“海燕号”第一次出现。上個月,它从澳门运了一批“机械零件”到神户。上上个月,它从新加坡运了一批“化工原料”到横滨。每一次,报关单上写的都是“民用物资”,但每一次,情报系统都给出了同样的结论——“军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