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机场,上午八点四十分。
DC-6B的发动机在停机坪上发出低沉的轰鸣。机身上的“樱花航空”几个字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地勤人员正在往货舱裡装行李。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舷梯旁边,手裡拿著一份装载清单,目光在清单和行李车之间来回切换。他在这机场干了快二十年了,什么货物都见过,但今天这批行李——他总觉得哪裡不对。
不是重量不对,是包装。那些箱子太大了,大到不像行李,大到不应该出现在客机的货舱裡。而且箱子的边角有磨损,像是被反复搬运过,但箱子本身是新的,木板上还散发著新鲜木料的气味。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箱子表面的油漆。油漆还没干透,手指上沾了一层淡淡的白色。
“这是什么?”他问旁边的人。
那个人的工装比他的深一个色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行李。”
“什么行李这么重?”
“贵重物品。”那人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稿子,“客户要求随身托运,不拆箱检查。”
中年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人已经转身走了。他站起来,看著那人的背影。那人的步伐很快,像是急著离开。
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清单上签了字。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贵重物品”,是烈性炸药。一共三十七箱,总重量超过一吨。炸药是工业用的,从某个早就该被关闭的矿山退役出来的,经过香港、澳门、神户三地转运,最后到了大阪。每一箱都用泡沫和油纸包裹,固定在木箱裡,确保在运输途中不会碰撞。包装很专业。
登机口,乘客们开始排队。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在队伍中间。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的手裡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公文包的边角有些磨损,说明它被用了很久。他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墨镜,没有任何“可疑”的特征。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去东京出差的普通中年男人。
但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兴奋。一种等待了太久、终于要开始的、本能的、生理性的兴奋。他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轻轻摩挲著,指关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如果离得足够近,能听到他在低声念叨著什么。
“板载。天蝗陛下板载。大樱花帝国板载。”
那不是祈祷,是念咒。
他身后,还跟著十几个同样穿西装的男人。他们的年龄从三十岁到六十岁不等,脸上的表情各异,但所有人的眼睛裡都有同一种东西——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随时可能喷涌而出的狂热。
他们登机了。
舱门关上了。舷梯车撤走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从低沉变成了高亢,飞机开始滑行。
塔台裡,一个穿警视厅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个望远镜。他看著那架飞机从停机坪滑向跑道,看著它加速,看著它抬头,看著它升空,看著它消失在云层后面。
他的身后,一个年轻警员站在那里,手裡拿著一份报告。
“课长,那架飞机——”年轻警员的声音有些犹豫。
“怎么了?”
“那架飞机上,有我们监控的人。”
中年男人的手指在望远镜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几个?”
“十几个。都在名单上。”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转过身,看著年轻警员。
“报告呢?”
“还没写。”
“那就不要写了。”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课长,可是——”
“可是什么?”中年男人的声音突然大了,不是咆哮,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像堤坝溃口一样的倾泻,“那架飞机上有什么?有炸药吗?你看到了吗?有武器吗?你看到了吗?有劫机者吗?你看到了吗?你什么都没看到。你什么都不知道。”
年轻警员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什么,然后划掉了。
中年男人转过身,重新看著窗外。那架飞机已经看不见了。他站在那里,看著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这不是我的错。是命令。”
琉球,防空雷达站。上午十一点零三分。
雷达屏幕上,一个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操作员是一个年轻的技术兵,姓孙,二十三岁,琉球本地人。他的手指在雷达面板上轻轻点了点,随后把那个光点放大。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高度六千,速度零点六马赫,航向正南。
“不明飞行器,高度六千,速度零点六马赫,航向正南。”他报数的声音很平,但他的眉头是拧著的。
值班军官走过来,弯下腰,看著屏幕。“型号?”
“无法识别。不是军用飞机的信号特征。可能是民用。”
值班军官沉默了两秒。“通知空军。两架F-104,紧急起飞。拦截。”
孙技术兵的手指在通信面板上按了一下。“鹰巢,鹰巢,这里是雷达站。不明飞行器进入防空识别区,方向正南,高度六千,速度零点六马赫。请求起飞拦截。”
通信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著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慌的平静。“鹰巢收到。猎鹰中队,两架,紧急起飞。”
北山府机场。十一点零五分。
警报声在停机坪上炸开。不是那种“叮铃铃”的警报,是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打雷一样的嗡鸣。地勤人员从值班室裡冲出来,有人推著梯子,有人拖著油管,有人举著信号旗,有人在跑。
林浩从值班室冲出来的时候,鞋带还没系好。他把鞋带踩在脚下,差点摔倒,稳住身体,继续跑。他二十一岁,琉球本地人,去年刚从航校毕业,飞行时间不到两百小时。他还没有实战经验,但他是这批新飞行员裡飞得最好的。
他的长机赵国强已经站在F-104的座舱旁边了。
赵国强三十二岁,是琉球的一名老兵,曾多次参加对日任务!他穿著一身深蓝色的飞行服,左胸口绣著三巴纹,右臂上缝著飞行中队的标志。他的右手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左手插在裤兜裡,看著跑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