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客机的舷窗,他能看到裡面的乘客。有人在看窗外,有人低著头,有人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他们看起来很正常——不,他们看起来“太正常了”。被战斗机伴飞的民航客机,乘客不应该这么平静。除非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伴飞。除非他们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
或者——除非他们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不在乎。
赵国强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拢了一下。
“猎鹰三号,切换到塔台频率。”
通信频率切换了。赵国强按下通话键。
“那霸塔台,猎鹰长机。已确认目标。民航客机,樱花航空,DC-6B。航向正南,直飞琉球本岛。请求指示。”
塔台裡,值班军官拿著话筒,看著旁边的雷达屏幕。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民航客机,偏航,没有通报,没有应答。
“猎鹰长机,尝试与目标通信。询问其意图。”
赵国强切换到民航紧急频率。
“不明飞机,这里是琉球空军。你已进入琉球防空识别区,请通报身份和意图。重复,请通报身份和意图。”
客机的驾驶舱裡,劫机者头目听到了那个声音。他的右手在操纵杆上握紧了,指关节白得发青。
“长官,琉球人在喊我们。”年轻的劫机者声音有些发抖。
“不要回答。”
“可是——”
“没有可是。不要回答。不要加速。不要改变航向。继续飞。”
劫机者头目的眼睛盯著前方。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条绿色的线——琉球本岛的海岸线。
他看到了。
他的心跳从一百二飙到了一百八。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琉球人不会再让他继续飞了。他们会在他的前方设置拦截线,会在他的下方布置防空火力,会在他的上方安排更多的战斗机。
他没有时间了。
“准备。”他的声音从喉咙裡挤出来,沙哑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
年轻劫机者转过身,对著客舱喊了一声。那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同时站了起来。
一个年轻女人尖叫了一声。杂志从她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翻到那一页——琉球的海滩。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那些穿西装的男人从怀裡掏出武器,他的报纸从手裡滑落,盖在了他的膝盖上。老妇人紧紧抱著包袱,包袱裡的腌萝卜和味增硌著她的胸口。
“都不许动。”光头劫机者站在过道中间,手裡举著一把刀。刀不长,但刀刃很亮,在日光灯的反光中像一根银白色的针。“配合,就不会伤害你们。”
一个年轻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想冲过去。光头劫机者一刀捅进他的肩膀。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舷窗上,像一朵突然绽开的、暗红色的花。年轻男人倒下去,身体在过道上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他还没死,但他的眼睛已经翻白了。
客舱裡安静了。
没有人再动。
劫机者头目把油门推到最大。DC-6B的四台发动机同时爆发出最大推力,机身猛地一震,速度从零点六马赫加速到零点七马赫,从零点七马赫加速到零点八马赫。
赵国强看到了那架客机的速度在增加。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猎鹰三号,它加速了!”
林浩的声音从耳机裡传来,尖锐的,刺耳的,像是指甲在黑板上划过。“长机,它在俯冲!”
赵国强低头看了一眼高度表。四千。三千五。三千。两千五。那架客机正在以几乎垂直的角度俯冲。它的目标是——琉球本岛。不是机场,不是港口,是城市。
他的手指搭在导弹发射按钮上。
他能在两秒钟内发射导弹。AIM-9响尾蛇,红外制导,追热源。DC-6B的四台发动机在红外瞄准镜裡像四个燃烧的火炬。他能打中它。他一定能打中它。
但他看了一眼导弹的轨迹——如果他现在发射,导弹会在几秒后命中客机。客机会在空中解体。残骸会散落在什么地方?客机下方是北山府。
北山府。琉球人口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工厂、住宅、学校、医院。导弹击落客机,客机的残骸会像下雨一样落在那些屋顶上、街道上、操场上、病床上。
他的手指在发射按钮上悬著。
“长机,快打啊!”林浩的声音在喊。
赵国强的手指在发抖。他看著那架客机越来越低,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他能在舷窗裡看到乘客的脸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抱著孩子,有人闭著眼睛在祈祷。他也能看到驾驶舱裡那个坐在副驾驶位置的人——穿著灰色西装,头发花白,嘴角咧开,在笑。
那是一种赵国强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我终于可以死了”的满足。
“打啊!”林浩的声音几乎破音了。
赵国强的手指按下了发射按钮。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脑子裡闪过一个念头——“下面有人。”
他松开了。
不是发射,是“取消”。手指从按钮上滑开,像一条蛇从烫手的铁板上滑走。
“猎鹰三号,不能打。下面是北山府。”
无线电裡沉默了一秒。
“长机——”林浩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著它。”
赵国强看著那架客机。它已经低到他能看清机身上的铆钉了。它低到他能看清舷窗裡那些乘客的脸了。它低到他能看到驾驶舱裡那个灰色西装男人的嘴角咧开的弧度了。
他看到那架客机的机头微微抬起——不是拉起,是“对准”。它对准了琉球最高的那栋建筑。十层楼高的琉球商贸大厦。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玻璃幕墙,楼顶有一根天线,在阳光下像一根银白色的针。
客机开始最后一次加速。
客机中的的那些“特殊”的人,在兴奋的高呼!
“板载”
“天蝗陛下板载”
“大樱花帝国板载!”
琉球商贸大厦,七楼。会计部的办公室裡,年轻的女会计坐在桌前。她二十三岁,刚从琉球大学毕业,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她的桌上放著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她皱了一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