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一阵轰鸣声。不是飞机正常飞行的声音,是发动机全功率运转的、尖锐的、像撕裂空气一样的啸叫。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她看到一架银白色的飞机,朝她飞过来。
她的大脑在那一刻做了一件事——停机。她不理解。飞机不应该飞这么低。飞机不应该飞这么快。飞机不应该朝一栋大楼飞过来。她的大脑在处理那个画面的时候卡住了,像一台被塞进了太多信息的电脑,屏幕定格了,鼠标不动了,风扇在转,但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好大的飞机。”
然后,世界变成了白色。
撞击的那一瞬间,那霸的天空变了一个颜色。
不是“变白”,是“变灰”。灰白色的烟尘从商贸大厦的七楼炸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灰白色的花。那花开得极快,快到人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形状,它就已经盛开到了极致。烟尘向四周扩散,遮住了阳光,遮住了云,遮住了整片天空。
轰——声音晚了大约零点几秒才传到地面。不是“砰”,不是“咚”,是“轰——”。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裡听到的,是从骨头裡感受到的。从脚底板传上来,从膝盖传上来,从脊椎骨传上来,从胸腔传上来。每一条骨头都在共鸣,每一个内脏都在震动。
然后,火来了。
火焰从大楼的窗口喷出来。不是“从裡面冒出来”,是“从裡面炸出来”。橘红色的火舌舔著墙壁,舔著玻璃,舔著钢筋。玻璃碎片从几百米的高空落下来,在阳光下像一场钻石雨。每一颗“钻石”都有锋利的边缘,能切开人的皮肤,切断人的血管,插进人的内脏。
然后,烟来了。
烟是黑的,浓稠的,像墨汁倒进了水裡。烟从每一个窗口涌出来,从每一条裂缝钻出来,从大楼的顶部升起来。那烟柱越升越高,越升越粗,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像一根扭曲的、指向天空的黑色手指。
赵国强在座舱裡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到了那架客机撞进大楼的瞬间。他看到了大楼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的瞬间。他看到了火焰从窗口喷出来的瞬间。他看到了烟尘遮住阳光的瞬间。他看到了那根黑色的烟柱在天空中扭曲、翻滚、扩散的瞬间。
他的手还在操纵杆上。他的手指还在那个他已经松开的发射按钮旁边。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一种“我没有按下那个按钮”的后悔,也许是一种“如果我按下了那个按钮”的后怕。也许两者都有。
“长机——”林浩的声音从耳机裡传来,沙哑的,像好几天没喝水了。
赵国强没有回答。他关掉通信,把油门推到最大。F-104的机头向上仰起,开始爬升。他不想再看那根烟柱了。
他不能再看那根烟柱了。
尚书听到那声爆炸的时候,正在看书。
不是奏折,不是报告,不是那些需要他签字的东西。是一本《史记》。翻到“刺客列传”那一页,荆轲正在易水边唱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听到”,是“感觉到”。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他的身体感觉到了。地板在震动,墙壁在震动,窗玻璃在震动,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在摇晃这栋楼。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看到了那根烟柱。
黑色的,粗壮的,像一棵从地面长出来的、扭曲的、指向天空的黑色巨树。烟柱的底部在燃烧,橘红色的火焰在烟柱中翻滚,像一条条在黑色泥浆中挣扎的红色蚯蚓。
他的眼睛从那根烟柱上收回来,落在墙上那个日历上。
1954年9月11日。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
他知道这一天。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一天。
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不是“敲开”,是“撞开”。李特没有敲门,没有等“进来”,没有做他在这个房间裡做了几千次的那套流程。他直接推开了门,力道大到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皇上,商贸大厦被飞机撞击!”李特的声音是破的。不是“沙哑”,不是“尖锐”,是“破”的——像一个装满了水的陶罐,表面看起来完好,但底部有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水正从那道裂缝裡渗出来。
尚书没有回头。他还站在窗前,看著那根烟柱。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李特以为他没听懂。
“皇上——”
“知道了。”尚书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裡——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种光。不是“震惊”的光,不是“愤怒”的光,是一种——“我知道这是什么”的光。
“第一,琉球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军队、警察、海警——所有人取消休假,立即到岗。”
李特从口袋裡掏出笔记本,手在发抖,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第二,消防部门立即行动。各医院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所有医护人员到岗,所有手术室清空,所有血库调集血液。”
李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著。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得多,不是因为他写不好,是因为他的手在抖。
“第三,司法部立即启动调查程序。王文武亲自带队,去现场。飞机残骸、乘客名单、飞行记录——所有的证据,一件不能少。”
李特写完了,站在那里,等著。
尚书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起桌上的白开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烧的,现在还是温的。他放下杯子,看著李特。
“还有——那两名飞行员,让他们降落之后,来见我。”
李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皇上,他们——”
“我知道。”尚书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他们没有击落那架飞机。我要听他们亲口说。”
李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皇上,伤亡——”
“还不知道。”尚书看著窗外那根还在升高的烟柱,“但不会少。”
李特推开门,走了出去。
尚书一个人坐在办公室裡。窗外的烟柱还在升高,黑色的浓烟从商贸大厦的顶部涌出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像一根扭曲的、指向天空的黑色手指。
他端起白开水,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那么温了。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根烟柱。他的脑子裡在回放一个画面——不是琉球,是纽约;不是1954年,是2001年。两架飞机,两座塔,然后什么都没了。那个画面在他的记忆裡已经尘封了很多年。他一直以为,那个画面不会在这个世界出现。
他错了。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那根烟柱。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