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他在心里算——六楼以上还有四层。七楼到十楼。七楼是撞击点,那里不可能有人活着。八楼、九楼、十楼——可能有人被困。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们带出来。
他睁开眼睛。
“走。”他说。
赵国强降落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微微颤抖”,是“抖得握不住操纵杆”。他把油门收到底,放下起落架,对准跑道。轮胎触地的那一瞬间,机身猛地一震,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滑了一下,差点没握住。
他滑行到停机坪,关闭发动机。轰鸣声消失了,座舱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他把飞行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头盔是凉的,但他的额头是烫的。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没有擦。
座舱盖打开了。地勤人员站在机翼下面,仰着头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赵国强从座舱里爬出来,站在机翼上。他的腿是软的,不是“发抖”,是“站不稳”。他扶住座舱盖的边缘,稳住身体,然后跳下机翼。
林浩已经站在地上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他看着赵国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赵队——”他的声音是破的。
赵国强没有看他。“回去写报告。”
“赵队,我们——”
“写报告。”赵国强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今天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写完之后,交给李部长。”
林浩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赵国强转身向值班室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浩。”
“在。”
“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错。”
他继续走。
值班室的电话响了。赵国强走过去,拿起听筒。
“我是赵国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很平,很冷,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冰水里。“李部长让你们来行宫。现在。”
赵国强的手指在听筒上收拢了一下。“是。”
他挂断电话,站在值班室里,看着窗外。窗外,那根烟柱还在上升,黑色的浓烟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像一根扭曲的、指向天空的黑色手指。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放下听筒,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浩站在门口,看着他。
“赵队,去哪?”
“行宫。皇上要见我们。”
林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赵队,皇上会不会——”
“不知道。”赵国强从他身边走过去,“去了就知道了。”
那霸中央医院的急诊室,在那天变成了人间炼狱。
李淑芬站在分诊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纸盒,上面夹着厚厚一沓病历。她的白大褂上已经溅满了血,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的血。血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变成一朵一朵暗红色的、不规则的花。
“护士长,又来了一批!”一个年轻护士从门口跑进来,喘着气,脸上全是灰。
李淑芬没有抬头。“几个?”
“十二个。烧伤的,五个。冲击波伤的,七个。还有一个——”年轻护士的声音突然小了。
“还有一个什么?”
“还有一个——全身百分之九十烧伤。已经没有意识了。”
李淑芬的手在病历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护士。年轻护士的眼睛是红的,眼眶是湿的,但眼泪没有流下来。不是“没哭”,是“来不及哭”。还有更多的人在等着。
“送进ICU。通知麻醉科,准备插管。通知血库,调O型血。”李淑芬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台机器在运转。
年轻护士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李淑芬低下头,继续写病历。她的字迹很潦草,比她平时写的字潦草得多。不是因为她写不好,是因为她的手在抖。她的手一直在抖,从第一批伤员送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第一批伤员是消防队送来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被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还活着,但下半身被预制板压断了。不是“骨折”,是“压断了”。他的骨盆碎了,脊椎断了,内脏在腹腔里移位、破裂、出血。救护车在路上的时候,他的心跳停了一次。随车医生做了心肺复苏,跳回来了。送到急诊室的时候,心跳又停了。李淑芬带着人抢救了二十分钟,没有救回来。
他死在急诊室的抢救床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李淑芬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皮。她摸到他的眼皮是凉的,不是“凉”,是“冷”。没有温度的那种冷。
李淑芬今年二十六岁。她在琉球大学医学部读书的时候,教授讲过一句话——“医生不是神。医生是人。人能做的,是尽力。尽力了,救不回来,不是医生的错。”
她一直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但现在,她觉得这句话是狗屁。
她尽力了。她尽力了,那个人还是死了。他的妻子还没来。他的孩子还没来。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只有她,和那些他不认识的护士。她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病历上写着“高齐强,五十三岁,琉球那霸市”。她记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住。也许是为了以后忘不掉。
“护士长。”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淑芬抬起头。是阿诚。消防队的副队长,她认识他。他来过医院几次,送伤员,或者陪受伤的队员来检查。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白是白的。他的工装上有血,不是他的血。
“又一批。”阿诚的声音沙哑,像好几天没喝水了,“十个。三个烧伤,五个外伤,两个——”他停顿了一下。
“两个什么?”
“两个从七楼掉下来的。已经没有了。”
李淑芬没有问“为什么送过来”。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医院是“收尸”的地方。不是“救人”的地方。那些从七楼掉下来的人,不需要医生。他们需要的是入殓师。
“送太平间。”她说。
阿诚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淑芬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份病历。病历上写着“高齐强”。她低下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