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他们回到码头时停的。陈默把铁箱夹在腋下,绕过北堤那排废弃的集装箱时,裤脚上的泥已经干了,结成一圈硬壳,蹭在靴面上沙沙响。林岚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攥着那张进货单,纸角被雨泡软了,卷起来,她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那行字没有消失。
老周在杂货铺后门等他们。门檐下的灯泡亮着,一圈黄光罩在水泥地上,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明灭之间,能看到他脚边放着一只旧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卷图纸的边角。他看见陈默手里的铁箱,没问里面是什么,先站起来,把烟掐灭,说:“进来说。”
杂货铺后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排落灰的货架,架子上摆着几罐生锈的油漆和一卷电线。老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抽出那卷图纸展开,纸面发黄,折痕处已经磨出毛边,上面用蓝墨水画着码头地下的管网线路,线条密密麻麻,有几处用红笔圈过,但红笔的颜色已经淡了。他用手掌压住图纸一角,问:“你们在北岛仓库找到了什么?”
陈默把铁箱放在桌上,打开搭扣,取出那盘磁带。他没有立刻放,先把磁带举到灯泡下,转了转,让光从侧面照过磁带壳的缝隙,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才递给老周。老周接过去,翻到背面,看到标签上那行字——“六月十四日,码头地下通道,完整录音。”他手指在标签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陈默:“这盘磁带你从哪拿到的?”
“钱勇给的。”陈默说,“他说是秦副署长当年让他录的,但他没按秦副署长的话交出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磁带放在桌上,没有播放,转身从货架底层翻出一只铁皮盒子,盒盖生锈,打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里面是一叠旧照片和几张折叠的纸,他翻出最底下那张,展开,是一张码头地下管网图,比桌上那张更旧,边角缺了一块,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把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指着旧图上一条虚线说:“这是老防空洞的通道,六十年代修的,后来废弃了,图纸上没标入口位置,但我知道入口在哪。”
陈默凑近看。旧图上的虚线从码头北侧延伸,穿过现在的排水管道区域,在旧水泵房附近断开。老周的手指沿着虚线滑到断点处,说:“我当年查那批失踪案的时候,线索追到这一带就断了。防空洞入口应该在这个位置,但后来码头改造,新修的排水管道正好从上面过,入口被盖住了。”他顿了顿,“我查到这里的时候,上面叫停了我的案子,说证据不足。”
林岚站在桌边,一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两张图纸,手指在旧图断点处按了一下,问:“你当年查到防空洞入口的时候,有没有进去过?”
老周摇头:“没有。我找到入口的时候,发现铁栅栏已经被人焊死了,栅栏上挂着警署的封条,日期是我接手案子的第三天。我以为那是上面封的,就没动。”
陈默把铁箱里那盘磁带收进口袋,说:“现在去看。”
雨后的码头地面还是湿的,路灯在积水里拉出几道歪斜的光影。老周带路,绕过北堤的仓库群,穿过一片堆满旧轮胎的空地,在旧水泵房旁边停下来。水泵房的砖墙上有半截铁梯,锈得发黑,通向屋顶,但老周没有往上走,他绕到水泵房背面,蹲下来,用手电照向地面。那里有一块水泥板,表面被泥土和落叶盖住,他扒开泥土,露出水泥板边缘一道铁箍,铁箍上挂着一把新锁,锁体锃亮,没有锈迹。
陈默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锁孔,又照了照铁箍边缘。水泥板周围的地面有新挖过的痕迹,泥土松软,边缘有几道轮胎印,压痕清晰,还没被雨水冲平。他伸手按了按轮胎印的宽度,说:“这是小货车轮胎,最近几天来过。”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试了试锁孔,插不进去。他拧了两下,退出来,用手电照着锁芯内部,说:“锁芯换过,不是原装的。”
陈默站起来,绕着水泥板走了一圈。水泵房侧面有一道排水沟,沟底积着浅水,沟壁是砖砌的,有些砖块已经松动。他蹲下来,用手推了推其中一块砖,砖块晃了一下,但没有掉下来。他回头对老周说:“从这边挖,能通到水泥板下面。”
老周没有反对,他回杂货铺拿了一把短锹和一根铁钎,回来时林岚已经蹲在排水沟边,用手电照着砖缝。陈默接过短锹,撬开两块松动的砖,露出底下的沙土。他往下挖了大约半米深,铁锹碰到一块硬物,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换铁钎,沿着硬物边缘撬了几下,露出一道铁板的边角,铁板表面涂着黑漆,漆面已经起皮,边缘有一道焊痕,焊得粗糙,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陈默把铁钎插进铁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铁板翘起一道缝,缝里涌出一股潮气,带着霉味和铁锈味。他停下手,侧耳听了一下。铁板下面很安静,只有水滴滴落的声音,间隔很长,滴一声,停几秒,再滴一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