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姨带着他们绕到水泵房背面，脚踩在碎砖堆上，发出细碎的响。旧水塔的塔身贴着水泵房外墙，砖缝里长满干枯的草根，塔底堆着几袋水泥，袋子破了，漏出来的灰粉在地上铺了一层，脚印踩上去，带起一小片白灰。
她蹲下来，伸手摸到塔基侧面一块铁板，铁板边缘生锈，和砖墙之间有一道一指宽的缝。她手指扣住缝边，用力一掀，铁板翻起来，露出下面一个方形竖井口，井口边缘焊着几根铁条，铁条上缠着铁丝，铁丝断了一截，断口是新的。
陈默蹲下，手电照进井口，光柱打在井壁上，能看到铁梯的横杆上挂着水珠，水珠顺着铁杆往下滴，落在下面看不见的黑暗里。他摸了摸井口边缘的灰，灰是干的，但铁梯第二根横杆上有泥，泥还没干透，边缘发亮。
“你丈夫就是从这里下去的？”他问。
苏姨站在井口边，手搭在铁板边缘，指节发白。她说：“他下去过三次，第三次回来之后画了一张图，就是那张照片。”她顿了顿，“他跟我说，水塔底下不是空的，下面有一条通道，能通到老防空洞。他进去的时候，看到墙上画了一个红色箭头，箭头指向左边那条岔路。”
林岚站在陈默身后，手电没开，她问：“他有没有说箭头旁边还有什么？”
苏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纸角卷了，边缘磨出毛边，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像是犹豫，然后松了手。陈默接过来，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竖井底部的岔路口，左边通道的墙壁上画着一个红色箭头，箭头下方有一行小字，字迹模糊，他凑近手电光，辨认出几个字——“03号柜钥匙可开”。
他抬起头，看了林岚一眼。林岚没说话，但她手指在裤缝边攥了一下。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铁钥匙，钥匙柄上还沾着码头仓库的灰。他蹲到井口边，手电夹在腋下，把钥匙对准井口内侧一个锁孔，锁孔周围有一圈磨痕，像是经常有钥匙插进去转动。钥匙插进去，他拧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响，然后转动了。
“能开。”他说。
苏姨没有看他，她看着井口下面，说：“我丈夫当年也有一把这样的钥匙，但他没来得及用就出事了。”她声音平，没有起伏，“后来钥匙不见了，我以为丢了。”
陈默没有接话。他把钥匙拔出来，收进口袋，手电照向井底，光柱落在七八米深的水泥地面上，地面有一层积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油花。他先踩上铁梯，横杆冰凉，手抓上去沾了一手水锈，他往下爬了两步，铁梯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焊点松了。
林岚跟在后面，她踩上铁梯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姨一眼：“你下来吗？”
苏姨站在井口边，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说：“我不下去，我在上面等。”她顿了顿，“下面有牢房，我丈夫跟我说过，牢房里关过人，但后来都转移了。”
陈默落到井底，鞋底踩在积水里，水没到鞋帮，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他用手电扫了一圈，井底是一个方形空间，四面墙都是水泥的，墙上挂着霉斑，霉斑边缘发黑，像是长了很多年。左侧墙壁上有一个通道口，通道口上方画着一个红色箭头，箭头指向左侧，颜料已经褪色，但轮廓还能看清。
他走到通道口，手电照进去，通道不宽，两个人并排走会蹭到肩膀，地面有一道拖拽的痕迹，像是重物被从里面拖出来，留下一条宽约一掌的浅沟，沟里积着灰和碎屑。他蹲下来，手指在沟边摸了一下，灰是干的，但沟底有一层暗色的印子，像是液体渗进去之后干透了。
林岚跟上来，她站在他身后，手电照向通道深处，光柱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体锃亮，和周围生锈的墙壁形成对比。他们走到门前，陈默用手电照锁体，锁面上刻着一个字——“秦”。
他掏出铁钥匙，插进锁孔试了一下，钥匙齿在锁孔里卡住，拧不动。他拔出来，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这把锁的钥匙不在我们手里。”林岚说，“应该在秦副署长身上。”
苏姨的声音从竖井口传下来，隔着通道，听起来有些远：“不用钥匙。”她停顿了一下，“我丈夫当年在锁芯里留了后手，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需要进去，不用钥匙也能开。”
陈默回头，看到苏姨站在通道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铁丝一头弯成一个小钩，另一头缠着一截胶布。她走到铁门前，把铁丝插进锁孔，手腕转了几下，锁芯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弹开了。
她退后一步，把铁丝收进袖口，没有看陈默，也没有看林岚，只说：“他修这把锁的时候，留了一个口子，他说防空洞里关着人，钥匙在别人手里，万一出事，得有人能进去。”
铁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是旧牢房，铁栅栏上生满锈，栅栏间隙里能看到里面的水泥地面，地面上散落着几截断绳和一只翻倒的搪瓷杯。走廊尽头有一扇牢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光很弱，像是从一盏快没电的手电里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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