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邯郸东门。
天色阴沉,朔风凛冽,卷起漫天黄沙。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城门大道,今日,却被一片素白所覆盖。
一场规模空前的葬礼,正在这里举行。
没有棺椁,只有数十个空荡荡的衣冠冢。祭台之上,摆放着的,是高虎派人精心描摹下来的惨案画卷,以及一颗颗用白布包裹的,从案发现场带回来的染血泥土。
赵雍身着素服,亲自为首,手持三炷清香,对着衣冠冢,深深三拜。
他的身后,是陶氏商帮的家主陶朱,以及邯郸城内,大大小小数百名商贾。他们一个个面色肃穆,眼神中,除了悲戚,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与……感激。
更远处,是闻讯而来的数万邯郸百姓。
他们挤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雍公子在为一群商人办国葬!”
“商人也能享国葬之礼?这……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我听说,那些商人是为了给咱们赵国寻找新的财路,才在路上遇害的!他们是英雄!”
苏墨,就混在这人群之中,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李兑挤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激动与敬畏:“先生,您这步棋……真是绝了!现在整个邯郸,不,整个赵国北地的商圈都传遍了。说秦人残暴,视商人如猪狗。唯有我赵国,视商如手足,敬商如英雄!”
“我听说,好几个原本准备去秦国做生意的魏国大商帮,都临时改道,派人来邯郸,想要拜见公子和……先生您。”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这个时代,信息传播慢,但正因如此,一件“离经叛道”的大事,反而更容易形成爆炸性的效果。商人的社会地位低下,被压抑得太久了。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宣泄口,给了他们一份他们从未奢望过的尊重。】
苏墨心中平静,脸上却不动声色:“这只是开始。人心,是最需要经营的。告诉陶朱,以陶氏的名义,成立一个‘商旅抚恤金’,这次罹难的商队家人,由抚恤金供养三代。以后,凡是与我方合作的商队,若再遇不测,皆按此例。”
李兑浑身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供养三代!这是何等的手笔!这已经不是收买人心了,这是在筑造一座商业信誉的丰碑!
他对着苏墨,深深一揖,眼中,已是狂热。
“先生之谋,鬼神莫测!李兑,五体投地!”
祭台之上,赵雍的声音,通过几名亲卫的接力呼喊,传遍了整个广场。
“……他们,是赵国的勇士!是为了我赵国万千民众的福祉,而倒在路上的先驱!孤在此立誓,凡踏上我赵国土地的行商,皆为我赵国之客!犯我客者,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
苏墨微微一笑,悄然后退,消失在人群之中。
该做的,都做了。秦国这盆脏水,算是被他牢牢扣死了。接下来,就是解决最根本的问题——原料。
……
当晚,农事司府邸,书房。
苏墨回来时,看到莺依旧跪坐在那堆竹简旁。
只是今天的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那双清冷的眸子,总是不经意地瞟向窗外,似乎在倾听着什么。
“外面的事,都听说了?”苏墨一边脱下外袍,一边随意地问道。
莺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低头道:“城中尽人皆知。”
“你觉得,我做得如何?”苏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这是一个陷阱。
她若说做得好,便是赞同他对抗秦国的策略,有违平原君的立场。她若说做得不好,便是质疑他,暴露了自己的敌意。
莺沉默了片刻,才用她那清冷如玉石的声音,缓缓说道:“先生之举,惊世骇俗,非莺一介女流所能评判。只是……以商贾之身,行国葬之礼,恐违祖制,招致非议。”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站队,又点出了潜在的风险。
【果然是个聪明人。可惜,用错了地方。】
苏墨笑了笑,不再为难她,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新的图纸,铺在案上。
“过来,帮我研墨。”
莺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起身,来到书案前,开始熟练地研墨。
“这是什么?”她看着图纸上那些奇怪的线条和结构,忍不住问道。
“一个……能让植物在冬天,也能像春天一样生长的地方。”苏墨拿起笔,蘸了蘸墨,在图纸上修修改改,“我叫它,‘暖房’。”
莺的瞳孔,猛地一缩。
冬天里,像春天一样生长?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先生……是说真的?”
“当然。”苏墨头也不抬,“北坡南麓,有一处凹形山谷,背风向阳。我们就在那里,向下挖一个三尺深的凹坑,四周用夯土筑墙,南面,用木头搭成斜坡支架,糊上浸过油的韧纸,引阳光射入。北面,砌一道火墙,与地下的‘火龙’烟道相连。白天,引天光。夜晚,烧地火。如此,便可偷天换日,四季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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