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此言一出,殿内百官皆惊。
尤其是三公九卿等高层官员,脸色更是瞬间凝重起来。
他们对这个问题并不陌生。
此前咸阳大考,陈墨便出过一道推演土地私有制未来演变的题目。
大考结束后,嬴政特意将考题拿给他们传阅。
他们能当上三公九卿,自然都是老狐狸。
以前没往那方面想,看到题目开始细想。
自然看出来,土地私有制虽在战时能激发百姓耕作与作战的积极性,助力大秦一统天下。
但在承平之世,必然会引发土地兼并,久而久之,富者连田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最终酿成大乱。
可田制变动,兹事体大,关乎天下苍生与世家大族的利益,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动荡。
嬴政不先开口,他们即便知晓弊端,也不敢贸然提出变革。
毕竟土地私有对他们这些权贵大臣而言,亦是有利可图。
李斯心中更是一凝,昨日深夜陛下召见,虽然只提了官制改革的事,他知道那应该只是一部分。
今日陛下开篇便问田制,显然是要先拿土地制度开刀。
他心中清楚土地兼并的隐患,之前看到考题时便已了然。
只是大秦统一时间尚短,天下初定,人心未稳,他虽知晓问题,却也只能暂且搁置,不敢轻易提议变革。
殿内百官面面相觑,皆不敢率先开口,生怕说错话触怒陛下,或是卷入这场可能牵动全局的变革之中。
过了片刻,才有几位胆子稍大的官员站了出来,躬身回道:“陛下,自商君在秦国确立土地私有、推行奖励耕战以来,我大秦国力日盛,百姓争相耕作,士卒奋勇杀敌,最终得以横扫六国,一统天下。”
“此法沿用至今,已近百年,实为大秦强盛之根基。臣以为,土地私有之制,可为万世之基!”
随后,又有几位官员相继附和,言辞大同小异,皆是夸赞土地私有制的好处,对其隐患避而不谈。
嬴政听着他们的回答,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既不赞同,也不反驳。
他心中清楚,这些官员要么是目光短浅,要么是心存私心,不愿触及土地兼并的核心问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终落在了人群中的张苍身上。
张苍是咸阳大考的状元,张苍要是没在考卷上对土地私有制的弊端分析得鞭辟入里,也不可能成为状元。
嬴政知道,张苍定然明白他的用意。
“张苍。”嬴政开口,语气平淡。
张苍心中一紧,连忙出列躬身应道:“臣在!”
这几日朝野议论纷纷,他早已预感今日会有大事发生,只是没想到陛下会率先点他的名。
听到嬴政的问题,他瞬间便明白,陛下今日是要正式启动土地改革,而自己作为大考状元,又曾深入分析过此事,自然是要打头阵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前列的陈墨,见陈墨微微点了点头,心中顿时有了底。
此事定然是陛下与陈墨早已商议妥当,今日不过是借他之口,引出改革之策。
嬴政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朕记得,此前咸阳大考中,便有一道推演土地私有制未来的题目,你身为状元公,当时是如何作答的?不妨说给诸位臣工听听。”
听到这话,百官心中皆是暗自腹诽。
陛下,您这演得也太假了!
张苍作为状元,他的答卷您怎么可能没看过。
但众人自然不敢戳破,只是纷纷看向张苍,等着他的回答。
张苍深吸一口气,躬身回道:“回陛下,此前大考之中,臣确曾对土地私有制的利弊与未来演变有过分析。”
“臣以为,土地私有制在战时确有奇效。商君确立此法后,以土地为奖励,激发百姓耕作与作战的积极性,助力秦国快速崛起,最终一统天下,其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但如今大秦已然一统天下,进入承平之世,土地私有制的弊端便会逐渐显现。”
“承平之世,天灾人祸时有发生,百姓家中并无多少余财,一旦遭遇灾荒或疾病,便只能变卖土地求生。而富户、地主则会趁机低价收购土地,久而久之,土地便会逐渐集中在少数人手中。”
“十年、二十年或许尚不明显,但百年之后,必然会形成‘富者连田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局面。”
“百姓失去土地,无以为生,便会铤而走险,聚众叛乱,届时天下大乱,大秦的基业便会摇摇欲坠。”
“因此,臣以为,土地私有制虽有一时之功,却不可为万世之基,若不加以改革,日后必成大秦心腹大患!”
张苍的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回荡在大殿之中,让百官皆面露凝重之色。
“竟会如此!”
嬴政听完张苍的话,故作震惊地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镇纸被震得微微作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几分刻意放大的凝重。
“张苍所言,竟让朕背脊发凉!”
“若真如你所说,百年之后大秦将陷入这般危局,宗庙倾覆、社稷崩塌,诸位臣工,皆是大秦栋梁,可有拯救之法?”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连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应声,各自低着头,心思翻涌。
他们并非真的束手无策。
只是一来,土地私有制下的兼并趋势,在众人看来乃是时势使然。
自商君变法以来,土地私有激发了耕战之力,却也埋下了兼并的种子,这是制度本身带来的矛盾,想要破解,无异于与整个天下的既得利益者作对。
在众人看来,这种趋势只能缓解,无法改变。
二来,在场的官员大多是土地私有制度的受益者。
宗室、勋贵、世家大族占据着大量田产,免税特权在手,隐田括户牟利。
若真要变革田制,首当其冲受损的便是他们自己。
因此,哪怕有人隐约想到些头绪,也绝不愿率先开口,引火烧身。
嬴政扫视着殿内沉默的百官,脸上不见半分恼怒,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李斯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向:“李斯,你随朕三十余年,亲历大秦一统六国,深谙治国之道,此事你可有办法?”
听到嬴政点他,李斯心中顿时一阵发苦。
他哪能看不出来,陛下这是既要他配合唱这出双簧,还要他来当这个得罪满朝文武的黑脸。
昨日深夜的敲打犹在耳畔,陛下对土地改革的决心早已显露。
他此刻若是推脱,便是违逆圣意,唯有硬着头皮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