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正色回道:“回陛下,臣以为,土地私有一日不废,土地兼并便一日无法根除,此乃时势使然,非人力可强行扭转。”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李斯这话算是说到了他们心坎里,土地私有已是大秦根基,强行废除只会动摇国本,无人敢冒这个险。
李斯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张苍所言,只道其表,未及根本。”
“土地兼并固然会导致贫富分化,民怨渐生,然真正危及社稷的,并非兼并本身,而是兼并背后的两大隐患。”
“免税特权的滥用与隐田括户的猖獗。”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如今大秦宗室、勋贵、功臣之中,不少人享有免税之权,他们借着这份特权大肆兼并土地,坐拥万顷良田却无需向朝廷缴纳分毫赋税。”
“更有甚者,勾结地方官吏,隐匿田亩数量,篡改户籍册籍,导致朝廷在册的纳税田亩日渐减少,岁入逐年萎缩。”
“长此以往,朝廷既无足够钱粮赈济灾民、供养军队、修缮水利,又因赋税不均,将沉重负担尽数压在贫苦百姓身上。”
“百姓无田却要缴口赋,有田者免税却大肆兼并,一旦遭遇灾荒或苛政,百姓无田无粮、无以为生,自然会铤而走险,聚众叛乱,届时大秦社稷,便真的危在旦夕了。”
百官闻言,神色皆是一变,尤其是那些手握大量田产、享有免税特权的勋贵官员,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不安。
李斯这话,竟是直接戳中了他们的要害。
李斯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故而臣以为,欲解此危局,不必强行阻止土地兼并,只需从三方面着手,便可化解隐患。”
“其一,严格界定免税特权的范围与年限——宗室勋贵的免税田亩设定上限,不得逾制兼并;功臣的免税待遇仅限自身一代,后代需按朝廷规制缴纳赋税,不得世袭免税之权。”
“其二,定期清丈全国田亩,每一段时间由中央派遣专员督办,地方官吏全力配合,一旦发现隐田瞒报之事,严惩不贷,不仅要追缴欠缴赋税,还要追究相关官员与田主的罪责,确保天下田亩在册真实,赋税无遗漏。”
“其三,逐步废除口赋,将税收重心转向田亩与资产——按百姓所拥有的田亩数量、资产多寡分级征税,田多者多缴,田少者少缴,无田无产者不缴。”
“如此一来,即便土地兼并之势不减,朝廷的岁入亦可得到稳定保障,既能有足够财力赈济灾民、稳固统治,又能减轻贫苦百姓的负担,消解民怨,社稷自然安稳。”
李斯的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百官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三公九卿面色凝重,他们清楚李斯的法子虽不废除土地私有,却直接触动了宗室勋贵与世家大族的核心利益。
地方官员更是面露惊色,清丈田亩意味着他们勾结地主隐匿田亩的勾当将无所遁形,改税制更是断了他们依附权贵牟利的门路。
就连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也暗自咋舌。
李斯这法子,可谓是釜底抽薪,比直接禁止土地兼并更让既得利益者难受。
有人想要开口反驳,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斯的分析句句切中要害,逻辑严密,从根源上指出了问题所在,提出的办法也切实可行,找不到半分破绽。
李斯说完后,便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坦然模样。
这的确是他想出来的法子。
而且是之前看过陈墨出的考题后想出来的。
作为大秦左相,再加上陈墨题中给的灵感,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问题的迂回之处。
绕过土地兼并,直接对税制下手。
虽然他觉得这法子还不太完善,不过暂时他也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他知道这番话定然会得罪满朝文武,甚至可能被视为“孤臣”,但他已不在乎。
昨日陛下的敲打让他彻底明白,唯有顺应陛下的改革之意,保住君臣之间的信任,方能安身立命。
嬴政听完李斯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嘉许:“好啊!李斯说得好!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这法子既不违逆时势,又能稳固朝廷根基,化解百年隐患,果然不负朕对你三十余年的信任!”
说罢,嬴政将目光转向陈墨,笑着问道:“陈墨,你素有奇思妙想,对治国之道的见解更是远超常人,此事你可有补充的?”
陈墨闻言,心中暗自惊叹。
不愧是辅佐始皇一统六国的千古一相,李斯的这番见解,竟已触及后世明清时期的税制改革思路。
绕开了土地兼并的死结,从税收制度与特权规制入手解决根本问题,这份眼光与格局,着实令人佩服。
他清楚,陛下铺垫至此,便是要他抛出最终的改革之策,完成这场朝会的核心议题。
陈墨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迎着满朝百官的目光,缓缓开口道:“臣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