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云离开矿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急着赶路，沿着山脚的小道慢慢走。路是被人踩出来的，坑坑洼洼，两边的草长得有半人高，风吹过来，沙沙地响。走了约莫两里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屋顶，最高处是一座石牌坊的轮廓。牌坊底下有十二只石兽，蹲在那里，像十二个沉默的哨兵。叶凌云走近了，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牌坊上的字——“气冲斗牛”。四个字，笔力遒劲，像是用手指头刻进去的。
“十二脚牌坊。”剑灵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地方不简单。”
叶凌云没接话，穿过牌坊，走进了镇子。
镇上的主街冷冷清清，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酒楼还亮着灯。门脸窄窄的，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面写着“望乡楼”三个字。叶凌云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一楼没有客人。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掌柜的，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到叶凌云就迎了上来：“客官楼上请，楼上清静。”
叶凌云跟着他上了二楼。楼上比一楼敞亮，窗户临街，能看到街对面的杂货铺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少年。一个是青衫，十五六岁，坐得端端正正，面前的酒菜几乎没动。一个是白衣，斜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只酒杯，懒洋洋的。
叶凌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布包放在脚边，灭世剑靠在桌腿上。掌柜的殷勤地问吃什么，他说随便来两个菜一碗饭，掌柜的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那边桌上的白衣少年忽然开口了：“齐先生真的不跟你一起离开小镇？”
青衫少年摇头道：“先生临时改变了行程，说要留在学塾，教完最后倒数第二篇，《知礼》。”
白衣少年笑了一声：“齐先生是要讲一个大道理了。为儒家至圣传授世人，告诉我们世间最初是没有律法一事的，圣人便以礼教化众生。那时候的君主皆崇尚礼仪，认为情理出礼则入刑，于是就有了法。礼法礼法，先礼后法。”
青衫少年已经有了醉意，口齿含糊：“你觉得对吗？先生又为何不干脆传授最后一篇，《恪礼》？”
白衣少年答非所问：“走出小镇之前，如山魅水鬼，神仙精怪，信则有，不信则无。至于齐先生怎么教，学生如何听，各安天命吧。”
叶凌云听着，心里一动。这两个少年像是要离开小镇外出闯荡的，那位“齐先生”想必是个教书先生。他不知道齐先生是谁，但那种师生之间的情分，他隐约能感受到。青云剑宗也有师徒，只是没有人这样教过他。
掌柜的端了饭菜上来。叶凌云慢慢吃着，耳朵却一直留意着那边桌上的对话。青衫少年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白衣少年抱拳：“与君一别，希望再会。”
白衣少年也跟着起身，微笑道：“肯定会再见的。赵繇，莫愁前路无知己啊。”
青衫少年咬着舌头，诚心诚意地说：“宋集薪，你也早日离开小镇。天下谁人不识君，你一定可以的。”
白衣少年没当真，摆手道：“走啦走啦，醉话连篇，有辱斯文。”
两人下了楼。叶凌云从窗户看出去，看到白衣少年和一个小婢女并肩走在街上，朝石牌坊的方向去了。那小婢女穿着青色衣裙，走路的姿态很好看，像一只小鹿。青衫少年独自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有些落寞，却又透着几分坚定。
叶凌云吃完饭，结账下楼。掌柜的收了钱，笑眯眯地说了句“客官慢走”，他也不应，推门出去了。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石牌坊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伤疤。叶凌云走到牌坊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十二只石兽。月光下，石兽的眼睛仿佛亮了一下。
“看出什么了？”剑灵问。
“没有。”叶凌云收回目光，穿过了牌坊。
出了镇子，路两边是农田和荒地。走了约莫两里地，路边出现了一座破庙。庙不大，门板已经没了，里面黑洞洞的。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草，草丛里倒着几块石碑，字迹模糊。叶凌云本不想停留，但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站在庙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借着月光，能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尊泥塑神像，有的缺了头，有的断了手，有的裂成了两半。供桌塌了一半，香炉翻倒在一旁。墙上的壁画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颜色。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叶凌云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听着。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希望你们保佑我爹娘下辈子不要吃苦了……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们告诉我爹娘，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声音停了。片刻后，一个草鞋少年从庙里走出来，低着头，差点撞到叶凌云身上。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攥着的几枚铜钱差点掉了。他抬头看了叶凌云一眼，眼神警惕，像是怕叶凌云抢他的东西。
叶凌云没动，也没说话。
少年打量了他一会儿，见他没什么恶意，胆子大了一些，问道：“你是……外地来的？”
“嗯。”
“你也是来拜神像的？”
叶凌云摇了摇头。
少年“哦”了一声，把铜钱揣进怀里，低着头快步走了。他的草鞋在石板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渐渐远了。
叶凌云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他想起了自己七岁之前的事情。那时候他也住在村子里，爹娘还在，日子虽然穷，但每天回家灶台上都有一碗热饭。后来青云剑宗的招徒长老看中了他，把他带上了山。他走的那天，爹娘站在村口送他，他回头看了一眼，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他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他不敢去查。
“进去看看？”剑灵问。
叶凌云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他走了很远，还能听到风吹过破庙屋檐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