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云站在城门口的石牌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
看门的老胡头坐在树墩子上，翘着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跑得厉害，词也含混，只听得清“一寸光阴不可轻”几个字。他眯着眼，仰头望天，像是要把那片澄净的蓝色看穿。
叶凌云的脚步声惊扰了他。老胡头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叶凌云腰间的灭世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没说话，又闭上了眼睛。
叶凌云也不在意，穿过牌坊，走进小镇。
身后传来老胡头的嘟囔：“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这他娘的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没人回答他。
叶凌云沿着主街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他侧身让到路边，一个草鞋少年从他身旁跑过去，背上的竹篓一颠一颠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叮叮当当响。少年跑得很快，头也不回，只扬起一只手掌朝身后晃了晃。
老胡头在后面骂了一句：“也不是啥好鸟！”
叶凌云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觉得有点眼熟。想了一下，才记起是昨晚破庙里那个放供养钱的少年，好像叫林小山。
他继续往前走。
一辆牛车从对面缓缓驶来，车上坐着一个青衫少年，怀里抱着一只行囊。赶车的是个神色木讷的中年汉子。老胡头从树墩子上站起来，朝牛车招手喊道：“哥儿，你先别忙着走，哥哥我有句话掉肚子里了，只记得好物、琉璃啥的，其它是如何也想不起来了，你小子学问大，给说道说道！”
青衫少年孙文远朗声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老胡头伸出大拇指：“不愧是哥儿，学问顶呱呱。以后出息了，莫忘记回家乡看看老哥。”
孙文远抱拳微笑：“承老哥吉言！”
老胡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绣袋，抛给少年，咧嘴笑道：“这么多年白让你写了那么多副春联，老哥看人从来没错，送你点小玩意儿，一路顺风！”
孙文远接住钱袋：“后会有期！”
牛车驶出小镇，朝远处的官道去了。老胡头坐回树墩子上，掰着手指头自言自语，叶凌云没再听，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宅子，门没锁，里面亮着灯。
叶凌云在暗处站定，朝里看去。
正堂里，一个高大少年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棉巾仔细擦拭一件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看着像铠甲，但丑得厉害，表面布满了枯树瘤子似的铁筋，还有五道深深的抓痕，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边腰间。
旁边站着一个黑衣少女，戴着浅露帽，腰间佩刀，手里拎着一柄雪白剑鞘的长剑。她站在那儿，姿态懒散，像是有些不耐烦。
草鞋少年林小山也在。他背对着门口，正跟那高大少年说话。
叶凌云认出了他们——昨晚在破庙里，林小山掏供养钱的时候，提到过这两个人。高大少年叫周铁柱，黑衣少女姓赵，名字不知道。
“剑放在这里，你们不要动它，否则后果自负，我没有开玩笑。”黑衣少女赵红缨把长剑横放在一只老旧博古柜上。
周铁柱头也不抬，只顾擦那副宝甲。林小山点头：“一定。”
赵红缨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博古柜后壁上镶嵌的一幅图案上——一株金色桂树，正值圆月当空。她看了两眼，转头对周铁柱说：“这只柜子不值钱，但是这幅金桂挂月的镶嵌图案，你别轻易贱卖了。”
周铁柱瞥了一眼：“那玩意儿，我打小就不喜欢，姑娘你要中意，自己刮下来便是。”
赵红缨没理他，问那图案是什么材料做的。周铁柱说不知道，几百年的物件了。林小山接话道：“应该是从小溪滩里捡来的石子，有很多种颜色。我们把这石头叫蛇胆石。”
赵红缨问：“石子？溪里多不多？”
林小山笑道：“赵姑娘你要是想要，我能给你一天捡一大箩筐来，我们这边没谁待见这个。”
赵红缨叹了口气，深深望着林小山：“住在金山银山上的穷光蛋啊。”
林小山有些惊讶：“这种石子在外边值钱？”
她扶了扶浅露帽，说值钱，但要看落在谁手里，也要看运气。不过有一点——不知道能不能带出小镇。周铁柱插嘴说这石头古怪，拿出小溪后，风吹日晒就会掉色。赵红缨说果然如此。
林小山犹豫了一下：“要不然我明天去捡一大箩筐回来试试看？”
赵红缨摇头：“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周铁柱已经把宝甲搬回屋里藏好，出来斜靠着房门，笑道：“林小山是个大财迷，说不定今晚就要去小溪摸石头去了。”
赵红缨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簪子和药方她会妥善保管，明天还是需要林小山去泥瓶巷帮着熬药。林小山答应了。
她想了想，脸色凝重起来，提醒道：“跟我差不多时候进入小镇的这拨外乡人，最厉害的应该是苍梧山的那个赵老头，这趟是专程护送一个小姑娘的。接下来才是打伤我的那个大隋宦官，之后是带走苏桑的王麻子，那个笑里藏刀的妇人也别小瞧。所以你们只要遇上苍梧山那个老家伙后，尽量别争执。可一旦起了冲突，只管拖延时间，不许跟人动手，一定要拖到我出现为止。”
周铁柱低声说在咱们地盘上，这些外地佬真敢杀人不成？林小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敢。”
周铁柱咽了咽口水。
林小山忽然问：“还记得陆道长——也就是那个摆摊的算命先生，是怎么跟你说的吗？”
周铁柱抓耳挠腮：“这我哪里记得清楚，只知道是些不好听的晦气话，反正就是说什么有大祸、要烧香之类的。”
林小山转头望向赵红缨。她恶狠狠道：“他自己记不牢签文，我怎么给他解签？真当我是神仙啊！”
赵红缨大步离开宅子，比来时的慢慢悠悠快了许多。
叶凌云侧身让到暗处。赵红缨从他身旁走过，脚步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她走在宽敞的巷弄里，步伐渐渐慢下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叶凌云远远跟着，看到她忽然停下，站在一棵槐树下发呆。
然后一个身影从宅子里冲了出来。
草鞋，竹篓，跑得飞快。
“赵姑娘明天见啊！”
声音还没落地，人已经在巷子尽头了。
赵红缨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喃喃自语：“真有这样的财迷啊？”
叶凌云站在暗处，看着那个草鞋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也这样跑过。不是为了捡石头，是追一只野兔。追了很久，没追上。回家的时候，灶台上有一碗饭，还是热的。
谁给他留的，他不记得了。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巷子里很安静，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灭世剑抱在怀里，剑身冰凉，贴着他的胸口。
“那小子跟你一样。”剑灵忽然开口。
“哪一样？”
“穷。”
叶凌云没接话。他走出小巷，穿过石牌坊，出了小镇。
身后，老胡头还在树墩子上坐着，仰头望着星空，嘴里哼着跑了调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