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云走了两天,到了一处渡口。
说是渡口,其实也就是河面窄些、水流缓些的一段,岸边拴着两条旧船,一条翻过来扣在沙地上,船底破了几个洞,另一条半沉在水里,只露出个船头。一个老汉蹲在岸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篙,正往河里张望。
叶凌云走过去,问:“过河吗?”
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停,没说话,朝河里努了努嘴。
叶凌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河面上雾气很重,对岸隐隐约约看得见一些树影,但看不清人。河水流得不急,哗哗的,声音不大,听着让人犯困。
“船呢?”叶凌云问。
老汉终于开了口:“船在河那边。”
“那你在这边做什么?”
“等人把船撑过来。”
叶凌云没再问,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灭世剑靠在腿边,从布包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块慢慢嚼着。老汉也不催他,就那么蹲着,竹篙横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对岸的雾气里钻出一条船。
船不大,只能容三四个人。撑船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船靠了岸,妇人跳下来,把船拴在木桩上,朝老汉点了点头,然后看了叶凌云一眼。
“过河?”她问。
“过。”叶凌云站起身。
“三文钱。”
叶凌云从怀里掏出三文钱,递给她。妇人收了钱,解开绳子,跳上船。老汉也跟着上了船,三个人,刚好坐下。
船离了岸,往对岸去。河面上的雾气很重,看不清远处,只能看到近处的水面,灰蒙蒙的,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竹篙入水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叶凌云坐在船尾,灭世剑放在膝上。妇人撑船的动作很熟练,竹篙在她手里像一根针,轻巧地扎进水里,又轻巧地拔出来。老汉坐在中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从哪来?”妇人忽然问。
“西边。”
“往哪去?”
“东边。”
妇人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老汉倒是开了口:“东边没什么好去的。山多,路难走,人少。”
“人少好。”叶凌云说。
老汉笑了一声,没接话。
船到河心的时候,雾气更重了,连对岸都看不见了。妇人放慢了速度,竹篙探得深了些,像是在试探水深。叶凌云低头看水面,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水草,还有几条小鱼,慢悠悠地游着。
“这河叫什么?”他问。
“没名字。”妇人说,“就叫河。”
叶凌云点了点头。
船靠了岸,叶凌云跳下来,朝妇人点了点头,背起布包往东走。老汉还坐在船上,没动。
“你不下?”叶凌云回头问。
“不下。”老汉说,“我等人把船撑回去。”
叶凌云愣了一下,没再问,转身走了。
走了几十步,身后传来竹篙入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路变窄了,两边的树也密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叶凌云走得不快,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没有声音。偶尔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互相找。
走了一个多时辰,路边出现了一个茶摊。
一张破桌子,几条板凳,一个老婆婆坐在炉子旁边,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里冒着白气。桌上摆着几只粗瓷碗,碗口有缺口,但洗得干净。
叶凌云走过去,坐下。
“喝茶?”老婆婆问。
“喝。”
老婆婆提起铁壶,倒了一碗茶,端过来。茶叶不好,有一股涩味,但热水进肚,整个人都舒坦了些。叶凌云捧着碗,慢慢喝着。
茶摊旁边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晒着谷子,几个小孩拿着竹竿在赶麻雀。麻雀多,赶走了又来,小孩们也不恼,嘻嘻哈哈地跑着。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趴在桌子边上,歪着头看叶凌云的剑。
“这是啥?”她问。
“剑。”
“干啥用的?”
叶凌云想了想:“砍东西的。”
“砍啥?”
“砍该砍的东西。”
小女孩听不懂,眨巴着眼睛,又问:“你能不能给我看看?”
叶凌云犹豫了一下,把灭世剑从布包旁边拿起来,横在桌上。小女孩伸手摸了摸剑鞘,缩回去,又伸出来摸了摸,笑了:“凉的。”
她跑回去,跟其他小孩叽叽喳喳说了什么,几个小孩一起看过来,又不敢靠近。
叶凌云喝完茶,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老婆婆看了一眼,说多了。
叶凌云说不多,背起布包,拿起剑,继续往东走。
身后,小孩们的笑声渐渐远了。
太阳又偏西了一些,影子被拉得更长。叶凌云走在路上,影子拖在后面,像一条黑色的尾巴。
他忽然想起那个小女孩说的话——“凉的。”
灭世剑是凉的。一直都是凉的。他握了这么久,也没能把它握热。
“你非得把它握热?”剑灵问。
“不是。”叶凌云说,“就是觉得,它应该有点温度。”
“它是剑。剑不需要温度。”
叶凌云没接话。
走了一段路,他又开口:“你以前的主人,有没有把灭世剑握热过?”
剑灵沉默了很久。
“没有。”剑灵说,“但他也不需要。”
叶凌云没再问。
天黑之前,他找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抽着旱烟聊天。看到叶凌云,他们停下话头,看着他走近。
“借宿。”叶凌云说。
一个老头指了指村尾:“那边有个空屋子,没人住,你将就一晚。”
叶凌云道了谢,顺着老头指的方向走去。
空屋子不大,土墙,茅草顶,门是几块木板拼的,关不严实。叶凌云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张光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一些干柴。地上有灰,但不厚,像是有人偶尔来打扫过。
他放下布包,把灭世剑靠在床边,坐在床沿上。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上。
叶凌云躺下来,闭上眼睛。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稻花的香味。
他翻了个身,把布包枕在头下,灭世剑放在手边。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那种絮絮叨叨的语调,让人心里踏实。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