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金黄色的线。他躺了一会儿,没动。屋外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鸡叫,还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在炒菜。
他坐起来,把布包收拾好,灭世剑提在手里,走出屋子。
院子里,一个中年妇人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看到叶凌云出来,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醒了?吃饭没?”
“还没。”
“坐下。”妇人指了指院子里的木桌,“粥刚熬好。”
叶凌云没有推辞,在木桌旁坐下。妇人进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他面前,又拿了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冒着热气。咸菜是萝卜条,脆生生的,有点咸。
他慢慢吃着。
妇人又回去添柴,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一边忙活一边说:“昨晚睡得还好吧?那屋子空了大半年了,没人住,灰多。”
“挺好。”叶凌云说。
“那就行。”妇人笑了笑,“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叶凌云吃完粥,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妇人看见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一顿早饭不值钱。”
叶凌云没收回,背起布包,拿起剑,朝妇人点了点头,走出院子。
身后,妇人还在喊:“下次路过还来啊!”
他没有回头,抬起手晃了晃。
出了村子,路分成了两条。
一条往左,是石板铺的,看起来平整好走,通向远处的一个镇子。一条往右,是土路,坑坑洼洼,两边的草长得比人还高,不知通向哪里。
叶凌云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
“走哪边?”剑灵问。
“右边。”
“为什么?”
“左边太热闹。”叶凌云说,“不想去。”
他拐上了右边的土路。
路确实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昨夜的雨水积在坑里,踩上去溅一裤腿泥。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不多远,裤腿就湿透了。他也不在意,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
太阳越升越高,露水干了,泥巴也干了。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偶尔能看到一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一个人。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松树,黑压压的,把山体遮得严严实实。一条小路从山脚蜿蜒向上,消失在松林里。
叶凌云在山脚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山顶。
“翻过去?”剑灵问。
“翻过去。”
他沿着小路上山。路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松树枝伸出来,刮着他的衣服。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走了一段路,他听到前面有声音。
不是鸟叫,是人声。有人在唱歌,调子不成调,词也含混,只听得清几个字——“妹妹你坐船头……”
叶凌云放慢脚步,转过一个弯,看到前面有个人。
一个中年汉子,肩上扛着一捆柴,正慢悠悠地往山下走。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草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他嘴里哼着歌,摇头晃脑的,很是自得其乐。
叶凌云侧身让到路边,等他过去。
汉子走到跟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叶凌云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咧嘴笑了:“哟,打哪儿来?”
“西边。”
“往哪儿去?”
“东边。”
汉子点了点头,把肩上的柴换了个肩膀,又看了叶凌云一眼:“翻这座山?一个人?”
“嗯。”
“胆子不小。”汉子说,“这山里有野物,前些日子还咬死过人呢。”
“什么野物?”
“谁知道呢。”汉子摇摇头,“反正我是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你要是赶路,趁天还亮赶紧翻过去,天黑之前下了山,别在山上过夜。”
叶凌云点了点头:“多谢。”
汉子摆摆手,扛着柴继续往山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翻过山有个村子,叫石桥村。你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去找一个叫王老蔫的,他跟我是本家,你就说我让去的。”
“好。”
汉子哼着歌走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松林里。
叶凌云继续上山。
路越来越陡,松树越来越密,光线暗了下来。他放慢脚步,灭世剑从背后拿到了手里,剑柄贴着掌心。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块平地,长着几棵老松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口子,松脂从裂缝里流出来,结成一块块琥珀色的疙瘩。站在山顶往下看,能看到山的那一边——一片片的农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还有零星的几座房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叶凌云站了一会儿,吹了一阵山风,凉飕飕的,带着松针的味道。
“好看吗?”剑灵问。
“好看。”
“你最近老说好看。”
“是吗?”叶凌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以前没注意。”
“以前你眼里只有仇恨。”
叶凌云没接话。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下山的路走了。
下山比上山快,路也宽一些。阳光从松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往下冲,灭世剑在手里一颠一颠的。
快到山脚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路边有一棵大树,树干上刻着几个字——“石桥村”。
他看了两眼,继续走。
出了山,眼前是一片农田。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几只麻雀在田里啄食,看到他走近,扑棱棱飞起来,落到远处的田里去了。
一条土路穿过农田,通向远处的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村口有一座石桥,桥不大,只有一丈多长,桥下是一条干涸的小溪,溪床上堆满了鹅卵石。
叶凌云走上石桥,在桥中间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
“找那个王老蔫?”剑灵问。
“不急。”叶凌云说,“先看看。”
他下了桥,沿着村子的土路慢慢走。路两边种着枣树,树上挂着青色的枣子,还没熟。几个小孩蹲在树下弹弹珠,看到叶凌云,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
一个老头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看到叶凌云,他眯起眼打量了一番,然后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婆子,来客了。”
一个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看了叶凌云一眼,问:“找谁?”
“王老蔫。”叶凌云说。
老太太朝村子后面指了指:“最后一户,门口有棵槐树的就是。”
叶凌云道了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村子后面,果然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是一座土墙院子,院门开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叶凌云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着一块烧红的铁。他浑身是汗,肌肉绷得紧紧的,每砸一下,嘴里就“嘿”一声。
“王老蔫?”叶凌云问。
汉子停下锤子,抬起头,满脸是汗,胡子拉碴的。他看了叶凌云一眼,问:“谁让你来的?”
“山那边的一个汉子,扛柴的,说是你本家。”
王老蔫点了点头,把大锤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进来坐。”
叶凌云走进院子,找了个木墩坐下。王老蔫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自己也拿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翻山过来的?”他问。
“嗯。”
“没遇到野物?”
“没有。”
王老蔫点了点头,把碗放在地上,蹲下来,从腰间掏出一杆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起来。
“今晚住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