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云是被打铁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很规律，不刺耳，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钟。他睁开眼，透过窗户纸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光，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王老蔫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光着膀子，腰间系着一条围裙，正抡着大锤砸一块烧红的铁。铁块在他手里像一团面，一锤下去扁一点，翻个面，又一锤下去，再扁一点。火星子四溅，落在地上，嗤的一声灭了。
叶凌云走出屋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起这么早？”王老蔫没抬头，继续砸铁。
“被你的锤子吵醒的。”
王老蔫咧嘴笑了，把铁块夹起来放进水里，“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他把锤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
“吃。”
叶凌云接过粥，坐下来。粥是红薯粥，甜丝丝的，很稠。他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王老蔫自己也喝了一口，吧唧吧唧嘴，很满足的样子。
两人喝完了粥，王老蔫点了一袋烟，蹲在门槛上抽着。叶凌云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石桌上。
王老蔫看了一眼，没动。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见外。”他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一顿饭一碗粥，值几个钱？你翻山过来，也没少走路。昨晚睡得还好？”
“挺好。”
“那就行。”王老蔫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今天还要赶路？”
“嗯。”
“往东走？”
“嗯。”
王老蔫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叶凌云。
“干粮，路上吃。”
叶凌云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谢了。”
“谢什么。”王老蔫摆摆手，“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年轻的时候也出去闯过，知道这滋味。”
叶凌云把干粮塞进自己的布包里，背起来，拿起灭世剑，走出院子。王老蔫站在门口，看着他走。
“以后路过，还来啊。”他说。
叶凌云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出了村子，是一条向东的土路。路两边是农田，田里的麦子刚冒头，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麦浪一波一波的，像水面上的涟漪。远处有几个人弯着腰在田里拔草，看不清脸，只看到草帽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叶凌云走得不快，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人多高，是用几块石板搭起来的。里面供着一尊土地爷的泥像，泥像只有巴掌大，脸上涂着红漆，已经褪色了，嘴唇还是红的，像涂了胭脂。像前放着几个粗瓷碗，碗里有米，还有几块干饼。
叶凌云在庙前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小时候，村子口也有一座这样的土地庙。逢年过节，他娘会带着他去上香，磕头，求土地爷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他娘跪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他跪在旁边，东张西望，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
后来他就没有再去过了。
“进去看看？”剑灵问。
叶凌云摇了摇头，继续走。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走到了一处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长，像一条卧着的龙，横在眼前，挡住了去路。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黑压压的，看不到山顶。一条小路从山脚蜿蜒向上，消失在树林里。
叶凌云在山脚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
“翻过去？”剑灵问。
“翻过去。”
他沿着小路上山。路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刮着他的衣服。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岔路。
一条往左，看起来是上山的主路。一条往右，更窄，更陡，不知通向哪里。
叶凌云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下。
“走哪边？”剑灵问。
叶凌云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右边的路。右边的路虽然窄，但地上有脚印，而且是新的，不止一个人走过。
他拐上了右边的路。
路越来越陡，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叶凌云走得慢，灭世剑从背后拿到了手里，剑柄贴着掌心。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鸟叫，是人声。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商量什么。
叶凌云放慢脚步，侧耳倾听。
“……就这条路，没错。”
“你确定？”
“确定。我上次跟老赵头来的时候，就是这条路。”
“那走吧。”
叶凌云转过一个弯，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汉子，身材魁梧，背着一把猎弓，腰间挂着一壶箭。另一个是年轻人，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手里提着一把柴刀。
两人也看到了叶凌云，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他。
中年汉子的目光在叶凌云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问：“你一个人？”
“嗯。”
“翻山？”
“嗯。”
中年汉子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身对年轻人说：“走，天黑之前得翻过去。”
年轻人应了一声，跟着中年汉子往前走。走了几步，中年汉子回头看了叶凌云一眼：“一起走？这山里有野物，一个人不安全。”
叶凌云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三个人沿着小路继续上山。
中年汉子走在最前面，年轻人走在中间，叶凌云走在最后面。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走了一段路，年轻人忍不住了，回头看了叶凌云一眼：“你从哪来？”
“西边。”
“到哪去？”
“东边。”
年轻人“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腰上挂的是剑吧？”
“嗯。”
“你是个剑客？”
叶凌云想了想：“算是。”
年轻人眼睛亮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前面的中年汉子回头瞪了他一眼：“少说话，多走路。”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山顶。山顶有一块平地，长着几棵老松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开了口子。站在山顶往下看，能看到山的那一边——一片片的农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还有几个村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中年汉子停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壶，喝了一口，递给年轻人。年轻人也喝了一口，又递给叶凌云。叶凌云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
“下面就是青溪镇。”中年汉子指了指山下，“你要去东边，得穿过镇子，再走一天，就到青鸾山了。”
“青鸾山？”叶凌云问。
“嗯，一座大山，山里有妖兽，也有修士。”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你一个凝丹境的剑修，翻青鸾山应该不难。”
叶凌云没说话。他不知道中年汉子是怎么看出他修为的，但也没问。
三人下山，比上山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脚。山脚下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农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沉甸甸的，低着头。
中年汉子指着前方：“往前走，一刻钟就到青溪镇了。我们在镇上住一晚，明天再赶路。你呢？”
“我也住一晚。”叶凌云说。
三人一起朝青溪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