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云离开破庙后，沿着山脊往东走。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山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湿气，吹得衣角猎猎作响。他把灭世剑挂在腰间，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干粮，边走边啃。干粮硬，嚼起来费劲，但顶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松林。松树很高，树干笔直，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暗得像黄昏。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叶凌云走进松林，放慢了脚步。不是怕什么，是这林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松针上，沙沙的。
“有东西。”剑灵的声音忽然响起。
叶凌云停下脚步，右手按在剑柄上。“什么？”
“左边，三十丈外。气息很弱，像是在躲。”
叶凌云侧过头，用神识探了一下。三十丈外，确实有一股微弱的气息，不是妖兽，是人。那人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出来。”叶凌云说。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
沉默了片刻，松树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人从树后走了出来。是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色道袍，道袍上沾满了泥土和树叶，脸上也有灰，但眼睛很亮。他的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尖朝下，没有指向叶凌云，但也没有松开。
“你是谁？”年轻人问。声音有点抖，但尽量装得很镇定。
叶凌云没有回答，反问：“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我……我以为你是追我的人。”
“谁追你？”
年轻人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
叶凌云打量了他一眼。修为不高，灵漩境初期，身上有伤，左臂的袖子被撕破了一大块，露出的皮肤上有三道爪痕，像是被妖兽抓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在发红，显然受伤没多久。
“你受伤了。”叶凌云说。
“不碍事。”
“伤口发炎了，不处理会烂。”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叶凌云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瓶疗伤丹，倒出一颗，扔给他。“吃下去，伤口用酒洗一下，再包扎。”
年轻人接住丹药，看了看，又看了看叶凌云，犹豫了一下，把丹药放进嘴里吞了。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酒葫芦，拔开塞子，倒了一些酒在伤口上。酒是烈的，浇在伤口上滋滋响，他咬着牙没出声。撕下一块衣角，缠了几圈，系紧。
“谢了。”他说。
叶凌云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等一下！”年轻人在身后喊。
叶凌云停下脚步，回头。
“你……你是散修？”
“嗯。”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衣的女人？”年轻人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这么高，短发，腰上挂着一柄弯刀，脾气很坏。”
“没有。”
年轻人的脸色暗了下去。“哦。”
叶凌云看着他，问：“她是你什么人？”
“我师姐。”年轻人低下头，“我们走散了。三天前，我们在前面的山谷里遇到一只凝丹境的妖兽，她让我先跑，她自己……”
“她可能已经死了。”
年轻人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不会的。她比我厉害，她一定能跑掉。”
叶凌云没有再说。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年轻人跟了上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一个人不敢走。”年轻人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羞愧，“这山里妖兽多，我打不过。”
叶凌云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只是继续走。年轻人就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松林。
天更暗了。云层厚得像一床棉被，压在山顶上，闷得人喘不过气。风停了，空气又湿又黏，像是蒸笼。
“要下雨了。”年轻人在身后说。
叶凌云没接话。
“我叫顾山。”年轻人又说，“你呢？”
“叶凌云。”
“叶大哥，你是凝丹境的修士吧？我感觉得到，你的气息比我强很多。”
叶凌云没有回答。
顾山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和师姐是从青玄宗出来的。宗门派我们来这片山脉采药，谁知道遇到了妖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嘟囔。
叶凌云没有打断他。他知道，有些人说话不是为了给别人听，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叶凌云看到前面有一座山神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门板已经没了，里面黑洞洞的。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草，草丛里倒着几块石碑，字迹模糊。庙顶的瓦片掉了一半，但剩下的还能挡些雨。
“进去。”叶凌云说。
两人快步走进庙里。雨很快就大了，哗哗的，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庙里很暗，地上有厚厚的灰，还有干枯的树叶和鸟粪。神像还在，是一尊山神的泥塑，面目狰狞，但彩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看起来更像一个怪物。供桌还在，但腿已经朽了，歪歪斜斜地靠墙站着。
顾山找了个角落，靠着墙坐下来，抱着膝盖。他的左臂又渗血了，布条被染红了一小块。
叶凌云在门口坐下来，灭世剑横在膝上，看着外面的雨。
“叶大哥，”顾山忽然开口，“你说我师姐还活着吗？”
叶凌云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我觉得她还活着。”顾山说，“她答应过我，不会死的。”
叶凌云没有接话。雨很大，庙前的空地已经积了一层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无数水花。远处的山影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顾山靠着墙，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均匀，像是睡着了。
叶凌云没有睡。他坐在门口，看着雨，听着雨声，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这一夜，雨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