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云走出树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挂在西边的山脊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但他没有往那边走。他沿着一条岔路，拐进了一片荒坡。
荒坡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沙沙地响。坡顶有一座破庙，庙不大，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掉了，只剩下两个生锈的铁钉。庙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石缝里钻出几株野草，在暮色中微微摇晃。
叶凌云走上石阶，推开门。
庙里很暗，地上积了厚厚的灰。正中央是一座神像，泥塑的，已经残缺不全了，左臂断了，脸上也裂了几道缝，但还能看出是个武将的模样，披甲持剑，威风凛凛。供桌塌了一半，香炉翻倒在一旁，炉灰撒了一地。
叶凌云放下布包，把灭世剑靠在供桌腿上，在蒲团上坐下来。蒲团很旧，里面的稻草都露出来了，坐上去硬邦邦的，但比石头好一些。
他从布包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块，慢慢嚼着。干粮硬，嚼起来费劲，但他不着急，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数着嚼了多少下。
吃到一半，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发现，但在寂静的荒坡上，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叶凌云没有动，继续嚼着干粮。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她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馒头。
她看到叶凌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以为这里没人。”
叶凌云看了她一眼：“你是来上香的？”
女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进来吧。”叶凌云说。
女孩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神像前蹲下，从篮子里拿出馒头，摆在供桌上。然后又拿出一把香，用火折子点着，插在香炉里。香火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小，叶凌云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转过身，看了叶凌云一眼。
“你是修士吗？”她问。
叶凌云点了点头。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低下头，犹豫了很久，才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我娘病了。”女孩说，“病了很久了，村里的郎中看不好，说要吃一种叫‘续骨草’的药。我听人说，后山的悬崖上有，但是我爬不上去。”
叶凌云看着她：“你爹呢？”
“死了。”女孩说，“去年进山打猎，摔下了山崖。”
叶凌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灭世剑。
“带路。”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提着篮子跑在前面。
出了破庙，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女孩走得不快，但很熟练，显然对这条路很熟。她带着叶凌云穿过荒坡，走进一片树林，又穿过树林，到了一座山崖下。
山崖不高，但很陡，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月光照在上面，滑溜溜的。崖顶隐约能看到几株草，在风中微微摇晃。
“就是那个。”女孩指着崖顶，“续骨草。”
叶凌云放下灭世剑，纵身一跃，抓住崖壁上的藤蔓，三两下就攀了上去。他从崖顶拔了几株草，又纵身跳下来，落在女孩面前。
女孩接过草，看了又看，眼眶红了。
“谢谢。”她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走吧。”叶凌云拿起灭世剑，“我送你回去。”
女孩的家在村子最边上，一座土墙院子，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跑进去，屋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妮儿，你回来了？”
“娘，我找到续骨草了！”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叶凌云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过了一会儿，女孩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叶凌云。
“喝口水吧。”
叶凌云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井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甜味。
“你叫什么？”他问。
“我叫小草。”女孩说，“你呢？”
“叶凌云。”
小草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你要走了吗？”她问。
“嗯。”
“去哪儿？”
“东边。”
小草“哦”了一声，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叶凌云把碗还给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小草的声音：“叶大哥，你是个好人。”
他没有回头，抬起手晃了晃，继续往东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