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是你这种生物最基本的生存机制。你,蒋海白,失去了它。”
蒋海白没有反驳。
“没有恐惧,你只是少了一个警报器。”『D』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冷意,但那怜悯转瞬即逝,迅速被漠然取代,“警报器坏了,不代表威胁消失。你只是变得更迟钝,更慢死而已。”
“这具身体的状态,在下降。”
连续遭遇的鬼,并非寻常,它们带来的精神冲击和身体损耗,远超以往。
他试图用意志去稳定那些不安的因子,但『D』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扰动。
“只是疲劳。”蒋海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休息一下就好。”
“疲劳?”『D』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带着某种荒谬的意味在他口中,“面对那些试图将你撕碎的存在,你感受到的只是疲劳?蒋海白,你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
“这具躯壳,潜力很大。”『D』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算是什么?是兴趣?还是一种确认资产的口吻?“它的反应速度,在压力下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你的犹豫,你的保留,正在扼杀这一切。”
蒋海白沉默。他知道『D』说的犹豫是什么。
“你无法独自驾驭它。”『D』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事实,“你太软了。在这种地方,软就是死亡。我,才是这具躯壳真正的主宰。我只需要一点,一点推动,就能让它发挥出真正的力量。”
“你很少这样。”蒋海白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D』的言语一点点侵蚀,“以前,你只是……旁观。”
“以前?”『D』发出了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确认,“以前,这具躯壳还算健康,还能勉强应付。但现在,它开始生病了。精神上的溃烂,比身体上的伤口更致命。”
蒋海白意识中那片平静的湖面,终于泛起了涟漪,不是源于恐惧,而是源于一种更本质的抗拒。
“你说的没错,”蒋海白的声音,在自己的意识空间里响起,清晰而平静,“面对那些东西,我的平静确实一文不值。它让我迟钝,让我无法像你那样瞬间决断。”
他顿了顿,“但是,”这个转折,如同投入湖中的第二块石头,激起的不再是柔和的涟漪,而是更清晰的波纹,“这具躯壳,是我活下来的唯一方式。不是你的。”
“你所谓的高效,是建立在无数尸骨和彻底的非人之上的。”蒋海白继续说道,“而我的低效,至少还能让我维持一点人的样子,维持这具躯壳在阳光下行走的能力。这一点,你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真正拥有。”
“维持「人」的样子?”『D』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冰层在悄然移动,“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觉。它们不会因为你的‘样子’而放过你。你所谓的日常,随时可能被撕碎。”
“因为那是我的日常。”蒋海白迎着『D』的审视,语气依旧平静,“不是你的『游戏』。这具躯壳承载的是‘我’的经历,我的记忆,我想要抓住的、哪怕只是一点点虚假的活着的感觉。”
“愚蠢。”『D』终于给出了评价,但那语气里,嘲弄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认可?或者说,是懒得再争辩的疲惫,“但,既然你如此坚持。”
“如果你这么坚持要留下这具躯体,”『D』的语速不快,“那我大可以再重新找一个新的躯体,我会创造一个新的『轮回』,一个新的『游戏』。”
话语落下,意识空间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大半。
蒋海白能感觉到『D』的存在感骤然退去,那种冰冷的掌控欲像潮水般开始缓慢退潮。
『D』的威胁,并非虚言。
“你不会的。”蒋海白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赌气般的固执。
他说完这句话,意识空间彻底陷入了黑暗,只剩下他自己的意识在飘荡。『D』似乎已经彻底退场。
然而,就在这彻底的黑暗降临前,几秒钟的空白里,蒋海白用唇语,对着那个已然消失却仿佛仍在注视着他的方向,说出了几个字。
『D』似乎恰好在这几秒的离开间隙,捕捉到了那无声的波动。
他的瞳孔,在意识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微缩了一下。
随即,一声低沉的、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笑,从虚无中传来,又迅速消失。
那笑声里,有嘲讽,有…一丝几乎无法辨别的…兴趣?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然后,彻底的寂静。
冰冷的液体包裹着蒋海白,带着一股奇异的药水味。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耳边是嗡嗡的耳鸣。意识像是刚从深海浮起,迟钝而沉重。
他首先看到的是自己漂浮在透明的玻璃管里,液体微微晃动,映出他苍白的脸。他不是在做梦。
他看向四周,同样漂浮在试管里的,是青梧纷、沈书阳、炎熙,还有那个一直沉睡在试管中的『鯥』。他们都和他一样,被困住了。
一股怒意和无力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从「灵识」掏出了镰刀。
铛!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但玻璃只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坚硬得不可思议。
没用。
他再次尝试,用尽全力,镰刀的刀刃在玻璃上擦出刺耳的声响,溅起更多的气泡,但依旧无法突破那层屏障。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旁边另一个试管里的人。
逸尘。『太簇』。
无数念头在蒋海白脑海中翻涌,但身体的虚弱和『D』那潜藏的、冰冷的力量感让他无法深入思考。
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逸尘。
就在这时,逸尘旁边的墙壁上,一个暗门无声滑开。几个人走了过来。
“人都到齐了。”一个声音响起,蒋海白认出是之前『幂道缘』里和他有过节的人,『黄钟』。
另一个则是对着逸尘低声说了几句,似乎在确认什么。
“把他弄出来。”『黄钟』冷冷地命令道。
就在他们准备动手时,那个小女孩,『夹钟』,走了出来。
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虚握,眼睛紧闭。
一股无形的波动开始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那是『灵念』。
蒋海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如同细密的针,试图钻入他的意识。
一股陌生的、冰冷而暴戾的力量瞬间从他的意识深处涌起,毫不留情地撞开了『灵念』的侵扰。
那股力量不仅击退了『夹钟』的灵念,反而像野火一样蔓延,侵占了他意识中的一部分领地,同时,也让他自己产生了一些混乱而陌生的想法。
“应该可以了。”『夹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