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十三幺 > 第272章 「无间」
  蒋海白,或者说「朱厌」,他看着妹妹消散的那片空间,眼神空洞。然后,他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嘶鸣,只有沉闷的、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声。他用拳头,用额头,用身体一切能用的部位,疯狂地捶打着脚下坚不可摧的寒冰。
  冰屑四溅,混着他皮肤破裂流出的鲜血,在冰面上晕开一朵朵妖异的红花。那不是战斗,那是一种最原始的、试图用物理痛苦来覆盖精神绝望的自我毁灭。
  “回来……昕昕……你回来……”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撞击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唯一的念头就是撞碎囚笼,哪怕撞碎的是自己的骨头。他试图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点,可它们穿过他的指缝,如同流沙。
  人性的扭曲在此刻达到了极致,当最珍视之物被以最冷酷的方式剥夺,剩下的便只有纯粹的、非理性的疯狂。
  「穷奇」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场表演。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观察实验对象时的冷漠与兴致。直到蒋海白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倒在血与冰的混合物中,他才缓缓走近。
  “愤怒和悲伤,是最低等的情绪。它们除了能让你看起来像个可怜虫之外,毫无用处。”「穷奇」的声音平静地穿透了蒋海白混乱的意识。“你以为你失去的只是一个妹妹?不,你失去的是一个工具,一个被我精心打磨了多年的钥匙。现在,这把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
  他俯下身,伸出一只手,仿佛要抚摸蒋海白的脸颊,但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了他肩头的一片冰晶。
  “「寂灭之门」的钥匙,我已经拿到了。感谢你,以及你那短命的妹妹。”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了蒋海白的大脑。
  钥匙?工具?他妹妹的性命,在他们这些人眼中,竟然只是一个物品?一股新的、更强烈的恨意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试图站起来,哪怕只是扑上去咬断「穷奇」的喉咙。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眼中是足以焚烧一切的憎恨。
  「穷奇」只是轻蔑地笑了笑,一根手指轻轻点出。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将蒋海白压回地面,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响,内脏仿佛被搅成一团。他被打得半死,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消失了。力量的鸿沟,如同天堑。
  就在蒋海白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穷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冰冷而致命。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你那个在家里,日复一日等待你们兄妹带着母亲回归的父亲……他等不到了。”
  「穷奇」顿了顿,享受着蒋海白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的过程。
  “他鬼化了。”
  轰!!!
  整个世界在蒋海白面前崩塌了。
  妹妹被当作祭品献祭,父亲变成了他们一直以来追猎和对抗的怪物。他苦苦追寻,拼死挣扎,所想要守护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彻底碾碎。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在力量上,而是输在了这个世界的荒诞与残忍之下。
  他躺在冰冷的血泊中,再也站不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那不是哭,也不是笑,是灵魂彻底崩溃后,身体发出的最后一点悲鸣。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倒映着「穷奇」离去的背影,也倒映着这片冰冷、扭曲、毫无意义的世界。
  他憎恨「穷奇」,憎恨这个组织,憎恨夺走他妹妹的规则。但此刻,他更憎恨那即将到来的「鬼王」。
  他失去了妹妹,亲手杀了母亲,又没了父亲。
  而他,连去死的资格都没有。
  ……
  冰原上的死寂持续了一天一夜。蒋海白的身体几乎与冰面冻在了一起,血水凝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将他封印在这片绝望的墓地里。
  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没有神,没有光,只有一片无垠的虚无。
  「昆仑工会」的尸体早已被寒气覆盖,他们脸上凝固的惊恐与困惑,像是一幅幅拙劣的讽刺画。
  他们至死都不明白,为何窥探的代价是瞬间的心脏麻痹。他们是棋子,而棋子的命运,就是被弃置。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少女磁性的叹息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那声音不来自任何方向,仿佛直接在蒋海白的灵魂深处响起。
  “真是凄惨的景象。”
  蒋海白的眼珠动了动,却无力转动脖颈。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旁,俯视着他。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少女,面容清秀,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古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蒋海白,我是「无间」的安忆风。天赋,「追忆」。”
  安忆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
  “「追忆」……能做什么……”蒋海白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能让你记起你忘记的,也能让你看清你未曾看清的。”安忆风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面上凝固的血痂。“比如,江毅,又比如…「穷奇」为什么要让你忘记。”
  蒋海白的身体猛地一颤,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刺入他麻木的神经。
  “……他拿走了我的一切。”
  “不,他只是拿走了你的一部分。”安忆风纠正道,“他拿走了你的记忆,拿走了你的妹妹,但他唯独留下了你的恨。这是他犯下的唯一错误。一个拥有如此纯粹恨意的人,是不该被轻易丢弃的垃圾。”
  “……垃圾……”蒋海白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确实是垃圾。我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我甚至……连去死的力气都没有。”
  “死亡是最低级的解脱。”安忆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穷奇」希望你死,或者希望你像这样腐烂掉。你若真这么做了,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
  “那我能做什么……”蒋海白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可以加入我。”安忆风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邀请他步入另一个深渊。“加入「无间」。”
  “……无间?”